第一百五十七章 女子无财便是德 下
这种情况,对凉州也没什么参考价值。因为“满足和平时的娱乐享受需求”这句话,对凉州人和加拉西亚人,就没有意义。
钱程不认为有“平时”、“战时”的区分,最多只有战争规模大小的区别。所有势力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战争,从边境对峙到攻城略低,就没有停过——从上古三代直到当今,战争才是中原人的日常生活,军功才是大家的享受,首级才是民众的娱乐产品。
想满足民众的日常需求?没问题,我这边民众的日常需求,就是打仗;大家种地之后的业余爱好,就是割人头。这样不就行了么。
钱程告诉白芷,讨论这些,是没有意义的。
更进一步说,讨论效率是可以的。问题是,她要提高的到底是哪方面的效率?这些成果的目标是什么?
钱程说,他想做的,是建立一个可以自持,可以自我发展的体系,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。
白芷在边塞待的时间太少,根本不知道正常情况是什么样。如果他想要效率,那就应该逼迫夏洛特和加拉西亚的豪强争斗,然后自己介入,把两边全打死,割了人头去给朝廷报功,让皇帝赏赐。这才是实践出来的最高效的方式。
西洲这么多国家,不断在争斗,让他们互相打,自己在旁边刷人头,不就行了么?
哪怕一个夏洛特不够用,大不了就让她生个夏洛特二世,然后继续扶持着去打仗。这方法甚至是可以延续的……
钱程认为,白芷的理论里漏洞太多了。不过这也无所谓,因为她在西洲的经营,总体上还是成功的。既然如此,那就不是实践中的问题,而应该是哪些本来就用不上的理论不完善。他建议白芷仔细想一想,和他讨论也可以,看能不能把原因找出来。
白芷沉思之后说,她经商时依靠的,其实也就靠三个方面。一个是第一纪灵魂带来的知识,一个是从小开始,帮忙打点生意的经验,还有就是自己在应对具体问题时,本能的判断。
她有些丧气,说自己能力有限。反正每次都说不过钱程,只能讲这么多了。
钱程苦笑说,这哪能叫能力有限。这明明已经非常厉害了。
他说,他其实从来没有质疑过白芷经商的能力,这次说的,也不是这个问题。
他一直关注着白芷那边。他发现,随着生意规模的扩大,白芷还能维持商会的有序运作,而且她居然会发满工钱,甚至奖励员工,给他们提升收入,以至于至今也没有伙计闹饷和工坊雇员暴动的事情。
中原那边,官营工坊的铁官徒天天造反,私营商人的雇工也是暴动专业户。跟这些地方相比,白芷考虑官营私营确实没什么意义——和大多数同行比,她这儿都算西洲人说的天堂了。
所以钱程从来没怀疑过白芷的经营水平。这种商人,现在天下还能找到几个?
他这么多年,辗转各处,见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商人。按他的经验,绝大部分职业商人,其实经营不了多久。即使没有官府干涉,他们也会在一段时间后,因为积累的各种问题,导致破产。那些存活并发展起来的,大多数也会很快膨胀到超出自己能力,然后迅速失败。
白芷的家底确实比普通人厚实很多,但就凭她在西洲,从零起步,独立经营起这么大一个贸易网和货币体系,还能维持运转看,她的能力已经非常优秀了。
她自己给了三个理由,但她年龄并不大,经营这种规模的商会,其实也没多长时间;那些第一纪的理论,仔细想来,也不是都那么靠谱。相比之下,只能说,她的天赋实在太恐怖了。
普通人有一个方面,在县里出类拔萃,就可以向邻里夸耀;有一项技艺,在郡里数一数二,就可以在官府和民间闻名。有个哪怕很简单的技术,在天下居于前列,那就有资格被皇帝征召,发挥的好,甚至可以在史书上留下名字。
经商是官府压制,但民众都羡慕的行业。法术修炼,是大多数人都可望不可求的技能。有一个在天下数得上数,就算是非常杰出的人才。而白芷起码有两个方向的天赋,他自己有时想想,都觉得无可奈何。
钱程说,他现在也想不到什么解释。只能说,第一纪来客,乃至白芷这样相关的人,全都是天生人杰,否则大概不会有这个气运,来到这儿吧。
钱程也经常和那些人交流。画画的三浦大师,是他们都认识的。这人凭一己之力就改变了整个行业,甚至改变了宣传的思路。从东夷的俘虏,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处境。做建筑的高仲,前几天还见过面。按其他人的说法,他常年一个人干一个设计院的活。长安附近的陵邑,全都是豪强贵戚聚居,一个比一个难缠,他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商人,在那儿居然混得风生水起。
钱程说,这种人,无论放在哪个时代,都是要出人头地的。
实际上,不止他们,连那些失败了的人,都不是寻常人。
钱程还在都护府当差的时候,听人讲过一个第一纪来客造反的事。那人聚集了上百号恶少年,攒了些长矛当武器,就去其他村落打劫。结果被邻村的一群老兵击溃,势力也随之覆灭了。
他当时觉得这人的行为匪夷所思,但在西洲待了两年,现在再想想,这人唯一的错误,就是来错了地方。
别的不说,就凭他迅速驯服上百恶少年的本事,在西洲就能起家立业了。这人虽然疯,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赶着这些恶少年行军列阵,还能有模有样去劫掠。进军路上没有跑散,劫掠完还能顶着官府的压力,把队伍拉回来。这要是丢到西洲,起码也能自称个爵爷了。
在汉朝,他收集长柄武器的时候,就被郡里盯上了。但要是在西洲,一个村里豪强干这些,是根本没人管的。给他点时间,靠劫掠村落扩大队伍,靠着这些长矛手,再拉几个能打的军士,打跑几个来“商量领地”的骑士老爷,那他就是这里的领主了。
只要战场指挥能力别太糟糕,就凭他这个拉人的水平,混一个小伯爵都不成问题。哪怕其他方面能力平庸,这辈子也肯定是个大老爷、人上人了。
所以白芷根本不用挂念这些。她的问题,也不是自己不行这回事。
很多事情,钱程看来是很明白的,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当//局者迷,结果把自己都陷进去了。
比如,她要推动自由贸易,要求那些天天拦路打劫的领主们放开关卡。但是,领主们如果不乐意呢?他们能不能自由地拒绝自由贸易呢?
仔细思考的话,这就是自相矛盾的。
眼前的加拉西亚首都也是一样,这个城里有两批人:功能重合的本地工匠不想自由贸易,因为汉朝的商品会导致他们失业。但商人和另一部分工匠则支持开辟自由市场,希望从汉朝那里获得商品和原料。那这些支持自由市场的人和反对自由市场的人,谁的自由才更重要?
这种问题恐怕会出现在方方面面,难免会出现所有人都自由、但总有人更自由的情况。
当然,这些问题,现在确实没有出现过。主要是领主们实在祸害太大,不管是平民、商人还是工匠,都对这些劫匪极为不满。所以白芷推行自由贸易的时候,当地人普遍都在支持。
跟领主比起来,这点谁更自由的理论问题,甚至都算不上个问题。所以,也一直没体现出漏洞来。连带着白芷自己,都从来没有细想过。
但实际上呢?白芷总是觉得自己是商人,是来推行贸易的。但其实,她经营时的身份,是皇帝的代理人,是汉朝中央府库的经营者。她到这里来,原本就不是来自由,而是来制定规则的,只不过她觉得这个规则叫自由贸易,所以自己都浑然不知罢了。但难道“自由贸易”这个规则,就不是人为指定的规则了么?
钱程指出,根本没有看不见的手和看得见的手之分。这两个比喻,并不适合现在的西洲市场。
真要比喻的话,其实只有一个手,我们可以代称它为“狐狸爪子”。至于狐狸爪子看得见还是看不见,当然是根据需求而定。
如果狐狸推崇自由市场,那狐狸爪子就是看不见的。哪个商人看见它公然挠人,也不敢说;说出来,大家也不敢承认,怕被狐狸咬。
相反,如果狐狸推崇官府统筹,那狐狸爪子就是看得见的。哪个商人在官府有意或无意留下来的空间里活动,发现这里看不到狐狸爪子,也不敢说出去;说出去,大家也不敢承认,怕自己被定性为钻空子,搞投机,也被狐狸咬。
钱程觉得,区分这种概念其实没什么意义,但白芷特别在乎,那也就只能这么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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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程不认为有“平时”、“战时”的区分,最多只有战争规模大小的区别。所有势力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战争,从边境对峙到攻城略低,就没有停过——从上古三代直到当今,战争才是中原人的日常生活,军功才是大家的享受,首级才是民众的娱乐产品。
想满足民众的日常需求?没问题,我这边民众的日常需求,就是打仗;大家种地之后的业余爱好,就是割人头。这样不就行了么。
钱程告诉白芷,讨论这些,是没有意义的。
更进一步说,讨论效率是可以的。问题是,她要提高的到底是哪方面的效率?这些成果的目标是什么?
钱程说,他想做的,是建立一个可以自持,可以自我发展的体系,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。
白芷在边塞待的时间太少,根本不知道正常情况是什么样。如果他想要效率,那就应该逼迫夏洛特和加拉西亚的豪强争斗,然后自己介入,把两边全打死,割了人头去给朝廷报功,让皇帝赏赐。这才是实践出来的最高效的方式。
西洲这么多国家,不断在争斗,让他们互相打,自己在旁边刷人头,不就行了么?
哪怕一个夏洛特不够用,大不了就让她生个夏洛特二世,然后继续扶持着去打仗。这方法甚至是可以延续的……
钱程认为,白芷的理论里漏洞太多了。不过这也无所谓,因为她在西洲的经营,总体上还是成功的。既然如此,那就不是实践中的问题,而应该是哪些本来就用不上的理论不完善。他建议白芷仔细想一想,和他讨论也可以,看能不能把原因找出来。
白芷沉思之后说,她经商时依靠的,其实也就靠三个方面。一个是第一纪灵魂带来的知识,一个是从小开始,帮忙打点生意的经验,还有就是自己在应对具体问题时,本能的判断。
她有些丧气,说自己能力有限。反正每次都说不过钱程,只能讲这么多了。
钱程苦笑说,这哪能叫能力有限。这明明已经非常厉害了。
他说,他其实从来没有质疑过白芷经商的能力,这次说的,也不是这个问题。
他一直关注着白芷那边。他发现,随着生意规模的扩大,白芷还能维持商会的有序运作,而且她居然会发满工钱,甚至奖励员工,给他们提升收入,以至于至今也没有伙计闹饷和工坊雇员暴动的事情。
中原那边,官营工坊的铁官徒天天造反,私营商人的雇工也是暴动专业户。跟这些地方相比,白芷考虑官营私营确实没什么意义——和大多数同行比,她这儿都算西洲人说的天堂了。
所以钱程从来没怀疑过白芷的经营水平。这种商人,现在天下还能找到几个?
他这么多年,辗转各处,见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商人。按他的经验,绝大部分职业商人,其实经营不了多久。即使没有官府干涉,他们也会在一段时间后,因为积累的各种问题,导致破产。那些存活并发展起来的,大多数也会很快膨胀到超出自己能力,然后迅速失败。
白芷的家底确实比普通人厚实很多,但就凭她在西洲,从零起步,独立经营起这么大一个贸易网和货币体系,还能维持运转看,她的能力已经非常优秀了。
她自己给了三个理由,但她年龄并不大,经营这种规模的商会,其实也没多长时间;那些第一纪的理论,仔细想来,也不是都那么靠谱。相比之下,只能说,她的天赋实在太恐怖了。
普通人有一个方面,在县里出类拔萃,就可以向邻里夸耀;有一项技艺,在郡里数一数二,就可以在官府和民间闻名。有个哪怕很简单的技术,在天下居于前列,那就有资格被皇帝征召,发挥的好,甚至可以在史书上留下名字。
经商是官府压制,但民众都羡慕的行业。法术修炼,是大多数人都可望不可求的技能。有一个在天下数得上数,就算是非常杰出的人才。而白芷起码有两个方向的天赋,他自己有时想想,都觉得无可奈何。
钱程说,他现在也想不到什么解释。只能说,第一纪来客,乃至白芷这样相关的人,全都是天生人杰,否则大概不会有这个气运,来到这儿吧。
钱程也经常和那些人交流。画画的三浦大师,是他们都认识的。这人凭一己之力就改变了整个行业,甚至改变了宣传的思路。从东夷的俘虏,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处境。做建筑的高仲,前几天还见过面。按其他人的说法,他常年一个人干一个设计院的活。长安附近的陵邑,全都是豪强贵戚聚居,一个比一个难缠,他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商人,在那儿居然混得风生水起。
钱程说,这种人,无论放在哪个时代,都是要出人头地的。
实际上,不止他们,连那些失败了的人,都不是寻常人。
钱程还在都护府当差的时候,听人讲过一个第一纪来客造反的事。那人聚集了上百号恶少年,攒了些长矛当武器,就去其他村落打劫。结果被邻村的一群老兵击溃,势力也随之覆灭了。
他当时觉得这人的行为匪夷所思,但在西洲待了两年,现在再想想,这人唯一的错误,就是来错了地方。
别的不说,就凭他迅速驯服上百恶少年的本事,在西洲就能起家立业了。这人虽然疯,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赶着这些恶少年行军列阵,还能有模有样去劫掠。进军路上没有跑散,劫掠完还能顶着官府的压力,把队伍拉回来。这要是丢到西洲,起码也能自称个爵爷了。
在汉朝,他收集长柄武器的时候,就被郡里盯上了。但要是在西洲,一个村里豪强干这些,是根本没人管的。给他点时间,靠劫掠村落扩大队伍,靠着这些长矛手,再拉几个能打的军士,打跑几个来“商量领地”的骑士老爷,那他就是这里的领主了。
只要战场指挥能力别太糟糕,就凭他这个拉人的水平,混一个小伯爵都不成问题。哪怕其他方面能力平庸,这辈子也肯定是个大老爷、人上人了。
所以白芷根本不用挂念这些。她的问题,也不是自己不行这回事。
很多事情,钱程看来是很明白的,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当//局者迷,结果把自己都陷进去了。
比如,她要推动自由贸易,要求那些天天拦路打劫的领主们放开关卡。但是,领主们如果不乐意呢?他们能不能自由地拒绝自由贸易呢?
仔细思考的话,这就是自相矛盾的。
眼前的加拉西亚首都也是一样,这个城里有两批人:功能重合的本地工匠不想自由贸易,因为汉朝的商品会导致他们失业。但商人和另一部分工匠则支持开辟自由市场,希望从汉朝那里获得商品和原料。那这些支持自由市场的人和反对自由市场的人,谁的自由才更重要?
这种问题恐怕会出现在方方面面,难免会出现所有人都自由、但总有人更自由的情况。
当然,这些问题,现在确实没有出现过。主要是领主们实在祸害太大,不管是平民、商人还是工匠,都对这些劫匪极为不满。所以白芷推行自由贸易的时候,当地人普遍都在支持。
跟领主比起来,这点谁更自由的理论问题,甚至都算不上个问题。所以,也一直没体现出漏洞来。连带着白芷自己,都从来没有细想过。
但实际上呢?白芷总是觉得自己是商人,是来推行贸易的。但其实,她经营时的身份,是皇帝的代理人,是汉朝中央府库的经营者。她到这里来,原本就不是来自由,而是来制定规则的,只不过她觉得这个规则叫自由贸易,所以自己都浑然不知罢了。但难道“自由贸易”这个规则,就不是人为指定的规则了么?
钱程指出,根本没有看不见的手和看得见的手之分。这两个比喻,并不适合现在的西洲市场。
真要比喻的话,其实只有一个手,我们可以代称它为“狐狸爪子”。至于狐狸爪子看得见还是看不见,当然是根据需求而定。
如果狐狸推崇自由市场,那狐狸爪子就是看不见的。哪个商人看见它公然挠人,也不敢说;说出来,大家也不敢承认,怕被狐狸咬。
相反,如果狐狸推崇官府统筹,那狐狸爪子就是看得见的。哪个商人在官府有意或无意留下来的空间里活动,发现这里看不到狐狸爪子,也不敢说出去;说出去,大家也不敢承认,怕自己被定性为钻空子,搞投机,也被狐狸咬。
钱程觉得,区分这种概念其实没什么意义,但白芷特别在乎,那也就只能这么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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