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章 重建 下
这一步目标完成之后,钱程就开始组织市民,恢复日常工作了。
他一开始就告诉夏洛特,哪怕彻底解决这些地头蛇,也很简单,因为他们的武力并不强大。在正规军面前,不会有多少抵抗的机会。主要的问题是,如果他们没了,他们现在的工作,应该如何进行。
这也是豪商们面对历代先王,都有恃无恐的原因——他们觉得,自己的作用,是无法取代的。
商人维持了城市和乡村间的诸多功能。在利润的驱使下,他们会自发地根据需求,向不同地方输送物资。而且,除了转运,在很多地方,连生产的工作,都是由商人组织的。
像加拉西亚这边,城市手工业基本都在商人的运营之下。他们会联系买家,联系原材料供应者,给工匠们提供订单,保证他们有活干。有些商人也会从事农业,自己经营庄园,给买家提供各种经济作物。
由于商人长期垄断这些行业,久而久之,他们就成了一个个商业“领主”。虽然没有明确的封地,但各个行业,几乎都是由大商人控制的。他们有自己的势力范围,在势力范围内掌控着很多人的生计。在这些行业之内,和领主没有太大差别。
和领主们不断声称自己的主权一样,大商人的这种权力也是排他的。他们也一样会不断交锋,互相抢夺对方的领地,同时抵抗敌方的兼并。
加拉西亚历代国王们对此束手无策。他们可以打击大贵族和大商人、大银行家,但并不能拿出一个可靠的方案,可以在这些商人被整体取缔之后,取代他们。所以到最后,只有相互妥协。这才是大商人底气的由来。
但他们真的无法取代么?
钱程并不这么认为。
钱程在西洲,前后也观察了很久。他认为,把西洲社会归纳为封建制度,是确切的。因为他们不止在行政上是层层分封,在社会的其他各个领域,也都是一个个事实上的封建领主。
这种封建制度明显是非常落后的。毕竟这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东西了,早就适应不了春秋战国之后的形势变化。它的效率实在太低,如果碰到中原那种高烈度战争,是根本支撑不下去的。
他一早就告诉夏洛特,想要让加拉西亚富强起来,第一件事,就是要反封建。而朝廷要推行王化,第一件事,也是要反封建。
加拉西亚先王们之所以束手无策,是因为他们只有封建制度下的工具和臣属。在封建的规则内,想彻底解决封建的商业领主,是肯定没法完成的。但反过来,只要跳出这个限制,其实也不难对付。
所以,钱程认为,他们这次的善后工作,和之前对付贵族时,是同样的思路。
上次,他们的思路是用官府取代贵族。那这次,用官营工场代替商人的作坊就可以了。
西洲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积淀,想实现目标,得从头摸索,肯定很麻烦。但汉朝有的是现成的思路,现成的组织,乃至现成的管理人才和经验。对凉州来说,这并不算太困难。
钱程的计划,是趁着这个空白期,成立新的组织机构,把工匠们全都重新组织起来,不再给那些商人留下这么大的生存空间了。生存空间缩小,城市商人也就没有能力实现垄断了。
夏洛特很认可钱程的计划。她在会议上向众人宣布,各个行会多少都与叛乱有牵连,要继续进行调查,短期内无法恢复。所以,要成立加拉西亚铁官,接管铁匠工坊的管理,维持城市的正常运作。
现在这个形势,贵族们也没法有什么意见,于是,准备已久的计划就开始了。
钱程从凉州铁官那里直接请了人,又向赵飞雁要了不少人手,就地进行组织。之后,他召集城里的铁匠、车夫、船工,让赵飞雁的手下帮忙宣传,向他们宣布新制度的变化。
这些人手里的大型工具,包括铁砧、风炉、车船之类,大多是从行会商人那里租赁来的,每年都要支付高额的租金,还得承担附加的义务,接受行会的管理。但官吏说,这些工具的原主人,因为涉嫌叛乱,已经被逮捕和通缉。他们的财产全部收归国有,由王国重新分配。
女王邀请所有铁匠加入新成立的工坊。只要他们愿意,所有有技能的人,不管是工匠还是学徒,都能获得王室雇员的身份,得到王室支付的报酬。工作出色的人,等同凉州奖励耕战的惯例,另行给予赏赐和提拔,甚至获得爵位。
现在铁官如果有其他一技之长,比如能改进配方,擅长和供货商谈判,或者擅长研究细器工艺的,也都可以得到对应职位。表现出色的人,可以成为正式的王室官员,作为御前会议成员,列席关于生产的重要会议。铁匠们对此感到非常惊讶,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。哪怕正式铁匠,最大的梦想也就是获得自己的工坊,成为富裕的上层市民。获得爵位和官职,是想都没想过的。
但赵飞雁派去的使者说,这其实是汉朝那边的老//习惯。那会儿主要是战功和生产输送粮食,因为当时最重要的就是这些。但现在,战争的形势在发展,情况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铁器在战争中越来越重要。谁有更好的铁甲,更好的武器,就容易在战争中取得更大的优势。而且,耕种田地、输送物资、兴修设施、制造军械……到处都需要巨量的铁,来满足快速膨胀的需求。
加拉西亚之前的耕作方式,尤其是开发比较晚的东部地区,甚至大量依赖木质农具,让凉州方面根本看不下去。光是用铁农具取代木农具,就能为整个耕战体系带来极大的提升,当然,对铁器产量的要求,也大量提升了。
其实,加拉西亚的铁矿品质很好,好到超出汉朝铁官的预料。铁矿的储量和开采难度,也非常让人满意。然而,这里的铁制品产量和质量,却远不及预期。哪怕凉州方面一直在扩大铁官规模,只靠他们也是明显不够的。
使者说,女王和执政大臣们认为,王国迫切需要在这方面进行全面改革。
召集铁匠只是第一步,实际计划比他们了解的大很多。现在河对面正在营建新城,按照计划,里面会有相当一部分,是工坊区。因为王国政府早就想扩大铁产业的规模了。
行会一直很不喜欢新城,因为担忧新城建立之后,自己的垄断也会随之瓦解。所以,城中经常有谣言,说汉朝人修建的新城里都是渎神的巫术,还有说那里的房子不适合居住,加拉西亚人住进去会生病的。不过大部分工匠对新城没什么了解,也不知道那里的目的。
不过现在行会自己都完蛋了,也就再没人管这些事情了。
老城的工坊区卫生条件很差,道路也很糟糕,毕竟它是在城市漫长而无序的数百年发展史中逐渐形成的,根本没有什么规划。而新城的工坊,有赵飞雁大师和高仲先生亲手操刀,情况要好得多。
王国现在到处招人,扩大产业,所以这些条件都是可以选择的。他们不乐意去,女王也不愁招不到别人去。
当然,这次大家都没有拒绝的意思。
学徒工匠当然想去。他们有些人都干了几十年,还被行会压着,没有正式工匠的待遇,根本没有前景。现在直接去当王室雇员,大家求之不得。
正式工匠也意外地十分赞同,因为他们看到了继续提拔的机会。凭借这么多年组织工坊的经验,肯定比新手们干的出色。拿出效果来,获得提升的机会并不困难。
现在,原本处于行会顶端的人已经完蛋了,怎么选都没人来管,那当然是去前途更好的地方了。
铁匠行会的残余势力,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瓦解了。
而那些进行运输贸易的力工和小商贩,钱程直接宣布,只要他们答应条约,替官府送货,那他们的车子和船就立即归自己所有,不用归还原主,也不用交租金了。
官府会给他们安排任务,转运各种货物。运到之后,还有酬劳。这些替官府干活的车船,有在整个王国免于额外路税的权力。哪里的领主还敢拦路设卡要钱,就找官府告状,官府替你收拾他。
事情传开之后,大家纷纷赶去王宫前的广场,找官吏登记,唯恐名额发完了。很多人立刻主动脱离了原来的商会,跑去给官府干活。
各路商人本来控制着城内外的物资流通,但现在,实际进行运输的车夫、船工、马夫,几乎顷刻间就全员反水,带着车马投靠了官府。一些在叛乱中幸免的商人试图阻拦,但根本没人理他们。现在,非但不能控制市场,连自己进货出货,都成了问题。
以往的对抗中,商人看似被动抵制,但其实是主动进攻的态势,因为他们才是掌控城市资源的人。而这次,官府一道告示,基层市民就纷纷转向。商人发现,自己反而成了无根之木,空有大量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资源,却根本无法调动。至此,他们只能苟延残喘,而无力进攻了。
钱程则按部就班,继续扩大自己的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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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开始就告诉夏洛特,哪怕彻底解决这些地头蛇,也很简单,因为他们的武力并不强大。在正规军面前,不会有多少抵抗的机会。主要的问题是,如果他们没了,他们现在的工作,应该如何进行。
这也是豪商们面对历代先王,都有恃无恐的原因——他们觉得,自己的作用,是无法取代的。
商人维持了城市和乡村间的诸多功能。在利润的驱使下,他们会自发地根据需求,向不同地方输送物资。而且,除了转运,在很多地方,连生产的工作,都是由商人组织的。
像加拉西亚这边,城市手工业基本都在商人的运营之下。他们会联系买家,联系原材料供应者,给工匠们提供订单,保证他们有活干。有些商人也会从事农业,自己经营庄园,给买家提供各种经济作物。
由于商人长期垄断这些行业,久而久之,他们就成了一个个商业“领主”。虽然没有明确的封地,但各个行业,几乎都是由大商人控制的。他们有自己的势力范围,在势力范围内掌控着很多人的生计。在这些行业之内,和领主没有太大差别。
和领主们不断声称自己的主权一样,大商人的这种权力也是排他的。他们也一样会不断交锋,互相抢夺对方的领地,同时抵抗敌方的兼并。
加拉西亚历代国王们对此束手无策。他们可以打击大贵族和大商人、大银行家,但并不能拿出一个可靠的方案,可以在这些商人被整体取缔之后,取代他们。所以到最后,只有相互妥协。这才是大商人底气的由来。
但他们真的无法取代么?
钱程并不这么认为。
钱程在西洲,前后也观察了很久。他认为,把西洲社会归纳为封建制度,是确切的。因为他们不止在行政上是层层分封,在社会的其他各个领域,也都是一个个事实上的封建领主。
这种封建制度明显是非常落后的。毕竟这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东西了,早就适应不了春秋战国之后的形势变化。它的效率实在太低,如果碰到中原那种高烈度战争,是根本支撑不下去的。
他一早就告诉夏洛特,想要让加拉西亚富强起来,第一件事,就是要反封建。而朝廷要推行王化,第一件事,也是要反封建。
加拉西亚先王们之所以束手无策,是因为他们只有封建制度下的工具和臣属。在封建的规则内,想彻底解决封建的商业领主,是肯定没法完成的。但反过来,只要跳出这个限制,其实也不难对付。
所以,钱程认为,他们这次的善后工作,和之前对付贵族时,是同样的思路。
上次,他们的思路是用官府取代贵族。那这次,用官营工场代替商人的作坊就可以了。
西洲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积淀,想实现目标,得从头摸索,肯定很麻烦。但汉朝有的是现成的思路,现成的组织,乃至现成的管理人才和经验。对凉州来说,这并不算太困难。
钱程的计划,是趁着这个空白期,成立新的组织机构,把工匠们全都重新组织起来,不再给那些商人留下这么大的生存空间了。生存空间缩小,城市商人也就没有能力实现垄断了。
夏洛特很认可钱程的计划。她在会议上向众人宣布,各个行会多少都与叛乱有牵连,要继续进行调查,短期内无法恢复。所以,要成立加拉西亚铁官,接管铁匠工坊的管理,维持城市的正常运作。
现在这个形势,贵族们也没法有什么意见,于是,准备已久的计划就开始了。
钱程从凉州铁官那里直接请了人,又向赵飞雁要了不少人手,就地进行组织。之后,他召集城里的铁匠、车夫、船工,让赵飞雁的手下帮忙宣传,向他们宣布新制度的变化。
这些人手里的大型工具,包括铁砧、风炉、车船之类,大多是从行会商人那里租赁来的,每年都要支付高额的租金,还得承担附加的义务,接受行会的管理。但官吏说,这些工具的原主人,因为涉嫌叛乱,已经被逮捕和通缉。他们的财产全部收归国有,由王国重新分配。
女王邀请所有铁匠加入新成立的工坊。只要他们愿意,所有有技能的人,不管是工匠还是学徒,都能获得王室雇员的身份,得到王室支付的报酬。工作出色的人,等同凉州奖励耕战的惯例,另行给予赏赐和提拔,甚至获得爵位。
现在铁官如果有其他一技之长,比如能改进配方,擅长和供货商谈判,或者擅长研究细器工艺的,也都可以得到对应职位。表现出色的人,可以成为正式的王室官员,作为御前会议成员,列席关于生产的重要会议。铁匠们对此感到非常惊讶,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。哪怕正式铁匠,最大的梦想也就是获得自己的工坊,成为富裕的上层市民。获得爵位和官职,是想都没想过的。
但赵飞雁派去的使者说,这其实是汉朝那边的老//习惯。那会儿主要是战功和生产输送粮食,因为当时最重要的就是这些。但现在,战争的形势在发展,情况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铁器在战争中越来越重要。谁有更好的铁甲,更好的武器,就容易在战争中取得更大的优势。而且,耕种田地、输送物资、兴修设施、制造军械……到处都需要巨量的铁,来满足快速膨胀的需求。
加拉西亚之前的耕作方式,尤其是开发比较晚的东部地区,甚至大量依赖木质农具,让凉州方面根本看不下去。光是用铁农具取代木农具,就能为整个耕战体系带来极大的提升,当然,对铁器产量的要求,也大量提升了。
其实,加拉西亚的铁矿品质很好,好到超出汉朝铁官的预料。铁矿的储量和开采难度,也非常让人满意。然而,这里的铁制品产量和质量,却远不及预期。哪怕凉州方面一直在扩大铁官规模,只靠他们也是明显不够的。
使者说,女王和执政大臣们认为,王国迫切需要在这方面进行全面改革。
召集铁匠只是第一步,实际计划比他们了解的大很多。现在河对面正在营建新城,按照计划,里面会有相当一部分,是工坊区。因为王国政府早就想扩大铁产业的规模了。
行会一直很不喜欢新城,因为担忧新城建立之后,自己的垄断也会随之瓦解。所以,城中经常有谣言,说汉朝人修建的新城里都是渎神的巫术,还有说那里的房子不适合居住,加拉西亚人住进去会生病的。不过大部分工匠对新城没什么了解,也不知道那里的目的。
不过现在行会自己都完蛋了,也就再没人管这些事情了。
老城的工坊区卫生条件很差,道路也很糟糕,毕竟它是在城市漫长而无序的数百年发展史中逐渐形成的,根本没有什么规划。而新城的工坊,有赵飞雁大师和高仲先生亲手操刀,情况要好得多。
王国现在到处招人,扩大产业,所以这些条件都是可以选择的。他们不乐意去,女王也不愁招不到别人去。
当然,这次大家都没有拒绝的意思。
学徒工匠当然想去。他们有些人都干了几十年,还被行会压着,没有正式工匠的待遇,根本没有前景。现在直接去当王室雇员,大家求之不得。
正式工匠也意外地十分赞同,因为他们看到了继续提拔的机会。凭借这么多年组织工坊的经验,肯定比新手们干的出色。拿出效果来,获得提升的机会并不困难。
现在,原本处于行会顶端的人已经完蛋了,怎么选都没人来管,那当然是去前途更好的地方了。
铁匠行会的残余势力,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瓦解了。
而那些进行运输贸易的力工和小商贩,钱程直接宣布,只要他们答应条约,替官府送货,那他们的车子和船就立即归自己所有,不用归还原主,也不用交租金了。
官府会给他们安排任务,转运各种货物。运到之后,还有酬劳。这些替官府干活的车船,有在整个王国免于额外路税的权力。哪里的领主还敢拦路设卡要钱,就找官府告状,官府替你收拾他。
事情传开之后,大家纷纷赶去王宫前的广场,找官吏登记,唯恐名额发完了。很多人立刻主动脱离了原来的商会,跑去给官府干活。
各路商人本来控制着城内外的物资流通,但现在,实际进行运输的车夫、船工、马夫,几乎顷刻间就全员反水,带着车马投靠了官府。一些在叛乱中幸免的商人试图阻拦,但根本没人理他们。现在,非但不能控制市场,连自己进货出货,都成了问题。
以往的对抗中,商人看似被动抵制,但其实是主动进攻的态势,因为他们才是掌控城市资源的人。而这次,官府一道告示,基层市民就纷纷转向。商人发现,自己反而成了无根之木,空有大量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资源,却根本无法调动。至此,他们只能苟延残喘,而无力进攻了。
钱程则按部就班,继续扩大自己的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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