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 财政赤字 中
凉州的地方财政收支有大问题,这其实不是秘密。霍光对此也十分清楚。
皇帝把一部分外朝官员的权力,转到了内朝。几名尚书,就有分管蛮夷地区吏民的,和分管财物进贡的。凉州因为处于蛮夷地区,也被直接划归到这里。所以,理论上,霍光算是钱程和夏洛特的半个上级。钱程缺钱,就来找她,也是合情合理的。
按汉朝制度,各郡收上来的赋税,一部分留作地方财政使用,大部分上交给中央。而中央财政又分为两部分:国家财政归大司农管,皇室财政归少府管。地方的产出,按照性质不同,要上交给不同的部门,凉州也不例外。
具体来说,农业税,盐铁等国有工坊的收入,成年人缴纳的算赋,国营商业和平准官的收入,这些是交给朝廷的。朝廷需要用这些收入,养活军队和官吏,建设公共设施,还有进行各种赈济和投资……总之,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。
私营商业税,海税,未成年人缴纳的口赋,各地山泽的出产和承包给商人的租金,皇室领地的收入和宫廷手工作坊的收入,这些是皇帝的。理论上皇帝可以自己随便花,但维持宫廷运作、举办祭祀活动、给臣下分发赏赐……这些都是硬性的开支,也得皇帝自己掏钱的。
中原各郡,地方财政留下的收入,每年大体在25亿钱左右。上交给大司农的收入,每年在40亿钱左右。这两项历来比较稳定。皇帝的收入,波动就比较大,最低也在40亿,当今皇帝擅长理财,收入最高能到80亿以上。总之,大致就是这种比例。
而凉州的情况,又有所不同。因为他那儿现在的收入,主要是靠商税。
汉朝官府会对交税的人口、农业商业的规模等影响因素,都进行统计,用来估算今年财政收入的预期,有时还会对税率进行调节。其中,国家财政的最大一项,是农业税,而皇室财政的最大一项,是商业税,所以,这二者也是最为重要的。
按朝廷统计,中原各郡的商业和农业,产值的规模大致是一比九。而实际上缴的税额,接近一比一。
但凉州那边,钱程调研之后,给朝廷的建议是,这几年就别想农业税的事情了。
对这个建议,朝廷官员们倒是也能理解。
农业税看起来多,但这是因为编户民总数十分庞大,靠巨大的人口和耕地面积支撑了起来,征收的效率其实并不算高。而且,农业税也很难调节,想填补朝廷快速变化的需求,基本不太可能,调节的代价也非常巨大。
朝廷的经验是,农业税要尽量保持在低税率,而且要尽可能保持稳定,不能随便加税。因为朝廷统治天下,依仗的基础,就是那些自耕农,而这些自耕农是很脆弱的。
最简单的例子:汉朝农民种地,是亏钱的。
按朝廷自己的统计,一户人家的种植收入,扣除口粮、衣服、基本的农具消耗和祭祀之类的活动费用,就基本没了。朝廷完全不收税,也就刚好相抵,多收一些,就多亏一些。
而且,除了各种名目的赋税,还要去服徭役。徭役轻的时候,只是占用农闲,还可以接受。遇到大兴土木,家里的壮劳力就没法耕种。而兵役意味着他起码两年不能在家,这段时间,家里收入肯定也会受到影响。所以,农民都得养蚕、纺织或者饲养家畜,用副业补充收入,否则当年就会破产。
这还不算官吏的贪污克扣和豪强地头蛇的勒索。朝廷实际收上来的,只是农民交出的一部分,他们实际承担的压力,要比纸面税率高很多。每增加一分税收,传到农民头上,可能要增加三分、五分,甚至更多。
按经验,官府会调查农户交出的赋、税、租等的总额,占家庭总收入的比例。如果比例达到一半,大家就会开始寻思怎么造反了。继续向上提升,想造反的人就会急剧增加,直到事情不可收拾。所以,只要有机会,朝廷都会尽量打击贪婪过度的豪强,对情况严重的地方减免赋税,免得事情闹大。
虽然朝廷一直希望加强监督、提升官府效率和执行力,但大家心里都知道,这种问题是不可能真正解决的。这种情况下,主动降低税率,乃至直接免去一部分税种,尽量减少豪强和贪官污吏的操作空间,已经是目前验证过的最好的办法了。
所以,只要条件允许,朝廷都会尽量向这个方向努力。
文帝时,把田税降低到三十分之一,把人头税从一百二十钱降到四十钱。最后,干脆直接宣布,天下的田税全都不收了。这个免税坚持了十三年,直到文帝去世才停止。也是因为如此,文帝的名声一直非常好,哪怕他和汉朝其他君主一样,少不了各种黑料,民间也十分推崇他,把他和上古圣贤放在一起。因为对民间来说,减免赋税,就是最大的正义。
而有意思的是,朝廷的收入并没有受到负面影响,府库反而充盈了起来。
之后,减轻赋税更是成了朝中很多官吏的共识。虽然朝廷现在开支很大,没有减税的条件,但有这个想法的人比比皆是。尤其是一些地方开始出现民变之后,朝廷中,认为需要减税的声音越来越大,只是因为皇帝不乐意,没能得以施行。
而凉州那边,却很顺利。参加过西征的将军、校尉和官吏们,几乎都支持钱程关于免税的建议。因为但凡亲眼见过当地情况的人,都会觉得,这地方不是能收多少税的问题,是穷的根本没法收的问题了。
钱程认为,朝廷初来乍到,想让当地人信服,就必须做出些实际的举措。而具体怎么做,最简单的就是照着古书抄。
周武王攻灭商朝后,恢复了盘庚时的善政,尊重有威望的商朝遗老,打开仓库,给大家发钱发粮,再免去民众的债务。只是这几样,钱程这边,大部分都学不来。
当然,这不是他不想学,主要是这地方,历史上就没什么贤能君主,连传说中的好国王都没有,想复古都没法复。
当地也没有在民间特别有威望的人。贵族和乡绅向官府宣称,自己素有威信,能让民众服从,但钱程调查后发现,根本不是这样。
给霍光等人的报告中,钱程提到了一组惊人的数字。
西洲的乡村,是一个个隶属于贵族的庄园。庄园里的土地,分为领主的私有田地和农民的份地。由于管理方式十分原始,庄园里的农民缴纳地租的基本方式,是给领主提供劳役。他们除了种自家的田,还得去领主的田里干活,那里的产出,完全归领主所有。
当地人把七天作为一个单位,称为一个礼拜。普通情况下,农民一个礼拜要有3到4天给领主干活。遇到农忙时候,领主非但不会放大家回去忙,还会加紧要求耕种自己的私田,所以劳役时间还得增加。
朝廷众人很是惊讶。哪怕最理想的情况,这也是一半左右的负担了。一个基础租税,就直接跳到造反线上了。
而且,西洲农民要交的远不止这些。这个只是劳役地租,领主的税还得另算。此外,教会收的什一税也是少不了的。汉朝农民有徭役,西洲农民当然也有。虽然那里基础设施很糟糕,但总归需要有人修筑城堡、维护仓库、运输东西,这些都落到农民头上。
当地绝大部分农民都是佃户,自己什么工具都没有,牛、马、犁等耕种用的牲口和工具,都得找领主租,然后再被勒索一笔租金。种出来的粮食想要加工,还得租领主的磨坊。去磨坊要走领主的路,又得交一笔买路财。如果路上有桥,桥梁的使用费也得跟着一起交……
跟这里的情况比起来,井田制是实打实的上古仁政了。
霍光很不理解,这种税是怎么收下去的。之前的报告已经说了,那鬼地方穷的让大家都想直接放弃收税,结果还是这么横征暴敛,那土人还怎么活。
钱程回答说,应该就是不活了。
这种征税方式和硬抢其实没什么区别,实际执行的时候,往往也确实就是硬抢。这过程中免不了死伤,被抢光然后饿死想来也是正常。
这地方土地十分肥沃,气候和水源也很好,但一直地广人稀。所以,那些土人大约的确已经死了。
钱程根本不相信,这地方的贵族和乡绅们能有什么让民众信服的威望。
他告诉霍光,周朝的经验,前提是认定罪过在于纣王,贵族和民间还是有好人,值得表彰。但西洲地方的贵族,人均比桀纣多残暴,当地农民但凡心智正常,都会想活撕了他们。这些家伙离谱过了头,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拉拢民心去安抚。
钱程直接跳过这些环节,开始最后一步:分财免债。
领主们立了各种名目,导致债务十分繁琐杂乱,凉州官府也懒得去一个个统计了。他们直接宣布,凉州境内所有耕地的人,之前欠领主的债务全部免除。
只要拥护汉朝,向朝廷效忠,领主借出的耕牛和农具不需要还,磨坊也随便用。不仅如此,官府还打算把领主的田也全部重新分了,今后大家再也不用给领主白干活了。
消息得到确认之后,凉州土人几乎陷入了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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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把一部分外朝官员的权力,转到了内朝。几名尚书,就有分管蛮夷地区吏民的,和分管财物进贡的。凉州因为处于蛮夷地区,也被直接划归到这里。所以,理论上,霍光算是钱程和夏洛特的半个上级。钱程缺钱,就来找她,也是合情合理的。
按汉朝制度,各郡收上来的赋税,一部分留作地方财政使用,大部分上交给中央。而中央财政又分为两部分:国家财政归大司农管,皇室财政归少府管。地方的产出,按照性质不同,要上交给不同的部门,凉州也不例外。
具体来说,农业税,盐铁等国有工坊的收入,成年人缴纳的算赋,国营商业和平准官的收入,这些是交给朝廷的。朝廷需要用这些收入,养活军队和官吏,建设公共设施,还有进行各种赈济和投资……总之,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。
私营商业税,海税,未成年人缴纳的口赋,各地山泽的出产和承包给商人的租金,皇室领地的收入和宫廷手工作坊的收入,这些是皇帝的。理论上皇帝可以自己随便花,但维持宫廷运作、举办祭祀活动、给臣下分发赏赐……这些都是硬性的开支,也得皇帝自己掏钱的。
中原各郡,地方财政留下的收入,每年大体在25亿钱左右。上交给大司农的收入,每年在40亿钱左右。这两项历来比较稳定。皇帝的收入,波动就比较大,最低也在40亿,当今皇帝擅长理财,收入最高能到80亿以上。总之,大致就是这种比例。
而凉州的情况,又有所不同。因为他那儿现在的收入,主要是靠商税。
汉朝官府会对交税的人口、农业商业的规模等影响因素,都进行统计,用来估算今年财政收入的预期,有时还会对税率进行调节。其中,国家财政的最大一项,是农业税,而皇室财政的最大一项,是商业税,所以,这二者也是最为重要的。
按朝廷统计,中原各郡的商业和农业,产值的规模大致是一比九。而实际上缴的税额,接近一比一。
但凉州那边,钱程调研之后,给朝廷的建议是,这几年就别想农业税的事情了。
对这个建议,朝廷官员们倒是也能理解。
农业税看起来多,但这是因为编户民总数十分庞大,靠巨大的人口和耕地面积支撑了起来,征收的效率其实并不算高。而且,农业税也很难调节,想填补朝廷快速变化的需求,基本不太可能,调节的代价也非常巨大。
朝廷的经验是,农业税要尽量保持在低税率,而且要尽可能保持稳定,不能随便加税。因为朝廷统治天下,依仗的基础,就是那些自耕农,而这些自耕农是很脆弱的。
最简单的例子:汉朝农民种地,是亏钱的。
按朝廷自己的统计,一户人家的种植收入,扣除口粮、衣服、基本的农具消耗和祭祀之类的活动费用,就基本没了。朝廷完全不收税,也就刚好相抵,多收一些,就多亏一些。
而且,除了各种名目的赋税,还要去服徭役。徭役轻的时候,只是占用农闲,还可以接受。遇到大兴土木,家里的壮劳力就没法耕种。而兵役意味着他起码两年不能在家,这段时间,家里收入肯定也会受到影响。所以,农民都得养蚕、纺织或者饲养家畜,用副业补充收入,否则当年就会破产。
这还不算官吏的贪污克扣和豪强地头蛇的勒索。朝廷实际收上来的,只是农民交出的一部分,他们实际承担的压力,要比纸面税率高很多。每增加一分税收,传到农民头上,可能要增加三分、五分,甚至更多。
按经验,官府会调查农户交出的赋、税、租等的总额,占家庭总收入的比例。如果比例达到一半,大家就会开始寻思怎么造反了。继续向上提升,想造反的人就会急剧增加,直到事情不可收拾。所以,只要有机会,朝廷都会尽量打击贪婪过度的豪强,对情况严重的地方减免赋税,免得事情闹大。
虽然朝廷一直希望加强监督、提升官府效率和执行力,但大家心里都知道,这种问题是不可能真正解决的。这种情况下,主动降低税率,乃至直接免去一部分税种,尽量减少豪强和贪官污吏的操作空间,已经是目前验证过的最好的办法了。
所以,只要条件允许,朝廷都会尽量向这个方向努力。
文帝时,把田税降低到三十分之一,把人头税从一百二十钱降到四十钱。最后,干脆直接宣布,天下的田税全都不收了。这个免税坚持了十三年,直到文帝去世才停止。也是因为如此,文帝的名声一直非常好,哪怕他和汉朝其他君主一样,少不了各种黑料,民间也十分推崇他,把他和上古圣贤放在一起。因为对民间来说,减免赋税,就是最大的正义。
而有意思的是,朝廷的收入并没有受到负面影响,府库反而充盈了起来。
之后,减轻赋税更是成了朝中很多官吏的共识。虽然朝廷现在开支很大,没有减税的条件,但有这个想法的人比比皆是。尤其是一些地方开始出现民变之后,朝廷中,认为需要减税的声音越来越大,只是因为皇帝不乐意,没能得以施行。
而凉州那边,却很顺利。参加过西征的将军、校尉和官吏们,几乎都支持钱程关于免税的建议。因为但凡亲眼见过当地情况的人,都会觉得,这地方不是能收多少税的问题,是穷的根本没法收的问题了。
钱程认为,朝廷初来乍到,想让当地人信服,就必须做出些实际的举措。而具体怎么做,最简单的就是照着古书抄。
周武王攻灭商朝后,恢复了盘庚时的善政,尊重有威望的商朝遗老,打开仓库,给大家发钱发粮,再免去民众的债务。只是这几样,钱程这边,大部分都学不来。
当然,这不是他不想学,主要是这地方,历史上就没什么贤能君主,连传说中的好国王都没有,想复古都没法复。
当地也没有在民间特别有威望的人。贵族和乡绅向官府宣称,自己素有威信,能让民众服从,但钱程调查后发现,根本不是这样。
给霍光等人的报告中,钱程提到了一组惊人的数字。
西洲的乡村,是一个个隶属于贵族的庄园。庄园里的土地,分为领主的私有田地和农民的份地。由于管理方式十分原始,庄园里的农民缴纳地租的基本方式,是给领主提供劳役。他们除了种自家的田,还得去领主的田里干活,那里的产出,完全归领主所有。
当地人把七天作为一个单位,称为一个礼拜。普通情况下,农民一个礼拜要有3到4天给领主干活。遇到农忙时候,领主非但不会放大家回去忙,还会加紧要求耕种自己的私田,所以劳役时间还得增加。
朝廷众人很是惊讶。哪怕最理想的情况,这也是一半左右的负担了。一个基础租税,就直接跳到造反线上了。
而且,西洲农民要交的远不止这些。这个只是劳役地租,领主的税还得另算。此外,教会收的什一税也是少不了的。汉朝农民有徭役,西洲农民当然也有。虽然那里基础设施很糟糕,但总归需要有人修筑城堡、维护仓库、运输东西,这些都落到农民头上。
当地绝大部分农民都是佃户,自己什么工具都没有,牛、马、犁等耕种用的牲口和工具,都得找领主租,然后再被勒索一笔租金。种出来的粮食想要加工,还得租领主的磨坊。去磨坊要走领主的路,又得交一笔买路财。如果路上有桥,桥梁的使用费也得跟着一起交……
跟这里的情况比起来,井田制是实打实的上古仁政了。
霍光很不理解,这种税是怎么收下去的。之前的报告已经说了,那鬼地方穷的让大家都想直接放弃收税,结果还是这么横征暴敛,那土人还怎么活。
钱程回答说,应该就是不活了。
这种征税方式和硬抢其实没什么区别,实际执行的时候,往往也确实就是硬抢。这过程中免不了死伤,被抢光然后饿死想来也是正常。
这地方土地十分肥沃,气候和水源也很好,但一直地广人稀。所以,那些土人大约的确已经死了。
钱程根本不相信,这地方的贵族和乡绅们能有什么让民众信服的威望。
他告诉霍光,周朝的经验,前提是认定罪过在于纣王,贵族和民间还是有好人,值得表彰。但西洲地方的贵族,人均比桀纣多残暴,当地农民但凡心智正常,都会想活撕了他们。这些家伙离谱过了头,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拉拢民心去安抚。
钱程直接跳过这些环节,开始最后一步:分财免债。
领主们立了各种名目,导致债务十分繁琐杂乱,凉州官府也懒得去一个个统计了。他们直接宣布,凉州境内所有耕地的人,之前欠领主的债务全部免除。
只要拥护汉朝,向朝廷效忠,领主借出的耕牛和农具不需要还,磨坊也随便用。不仅如此,官府还打算把领主的田也全部重新分了,今后大家再也不用给领主白干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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