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祖国母亲
营地里,钱程用毛巾沾满井里刚打来的凉水,在脸上用力擦了擦。
“休息一下吧。”旁边的夏洛特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,劝说道。
“还有几件事,办完就睡一会儿。”钱程擦干须发上的水,转头向帐外喊道:“赵勇!”
“使君!”一个胡子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兴冲冲地跑了进来,躬了躬身。
“把那个约翰叫进来。”
“啊?”
“乔瓦尼。”夏洛特纠正道:“那个私生子,乔先生。”
“哦……唯!”
片刻后,一个披着长袍的瘦高个西洲人,跟着他快步走了过来。简单向钱程行礼问候,赵勇就转身离开,留下那位访客。
“很高兴见到您,阁下。”西洲客人恭恭敬敬地说:“接到使者的消息,我立刻就赶来了。”
“你的家臣很尽责,向我报告了你的情况。”钱程点点头,拿起一份文件:“你的父亲去世后,你的叔父以你是私生子,没有继承权为由,抢占了梅科里城堡和旁边的两个小镇。你嫡母的父亲,也提出了对领地的要求。你确认下,这个描述没有问题吧?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乔瓦尼忙不迭地点头——他知道这都是走个流程,双方的意向,之前就已经和谈妥了。
“都护府收到了你的正式上书,经过有司研究,支持你的要求。”他说:“但是,还有需要你注意一下的地方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乔瓦尼继续点头哈腰。
“我们汉朝,最看重的就是孝。你的叔叔是你的长辈,战争中没法讲究这么多,但该有的礼仪是要有的。你的嫡母也是你的母亲,如果她不改嫁,你需要按照往常的要求供养她。如果她改嫁,她带来的嫁妆和土地也要随她一起离开。”钱程念道:“你必须答应这些要求,否则,朝廷无法继续给你提供帮助。”
“嗯……没问题,我可以接受。”乔瓦尼似乎有些不太情愿,但片刻后就立刻回答道。
钱程点点头,把文件递给夏洛特。
夏洛特接过文件,拿起毛笔,签上名字。又拿出私印,在各处盖了几下:“后续的文件,你之后去找主簿,把文书补齐就行了。官印也在他那边。”
“哎?”乔瓦尼愣了愣,看了看钱程:“之前不是说您来出面支持我么?”
“我支持你是没有用的,得朝廷支持你。”钱程说:“现在朝廷已经下发了新的命令,设立单独的护西戎校尉,现在由她担任。你们的这些文书,都由她来处理。”
“可我不是她的封臣,我是个维塔利亚人……”乔瓦尼试图和他讲道理。
“不管你是哪里人,都归她监管。你们有什么问题,都找她裁决就行。”钱程耐心地解释道:“只要朝廷力所能及的地方,哪怕是巴里希国王,也不能例外。”
“啊?那岂不是天、、朝要指定她当皇帝了?”乔瓦尼惊讶地说。
“只是一个官员而已,你可以理解成,这个官员是整个大陆,各个独立国家和领地的总督。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了意外,他都有最优先摄政的权力,代为管理。你的领地也是一样。”钱程只好换个方式:“我们认定,那里现在是被人非法占领的不正确状态,所以会给你提供支持,”
“当然,实际上没有这么夸张,因为我们精力有限,兵力也顾不上所有地方。但只要有余力,官府就会尽力去帮忙处理。”
“啊,这样……”
“听起来很疯狂,不是么?”夏洛特笑了笑,说:“但这是朝廷的义务,是上天和万民对我们的必然要求。即使现在做不到,我们也会坚持下去,直到整个大陆恢复秩序的。”
“另外,不要误解了,这不是要求对我效忠。”她看了看对方,补充道:“我也只会担任这一两年,等其他官吏熟悉了西洲的情况,整个机构正常运转起来,朝廷就会另行选人接任。”
“这么说……”乔瓦尼反应过来,又转向钱程:“您也是任期到了,不再担任总督了?”
“哪有总督,只是当时事急从权,我把各种临时职务一并兼任了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西洲的各项事务,要建立明确的规则制度。处理事务的衙门,也要正规起来。今后,西洲各国的内部事务和军队调度,归护西戎校尉管理;驻守的北军和防备匈奴的事务,归备胡中郎将负责;各地的民事,归各自郡县。把工作交接好之后,我就只负责协调战事和对外联络的事宜了。”“不过不用担心,只要朝廷认可你,今后,给你的支援只会更强大的。”他安抚这位客人:“实际上,我不止打算帮助你。和你有相似遭遇的人,官府都十分同情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,其他私生子,也会得到天朝的帮助?”乔瓦尼一下反应过来。
“汉以孝立国,但子女孝顺,父母也应该慈爱。”说起这种大道理,钱程出口成章:“如果父亲不能仁爱,让儿子遭受不公的待遇,就是教化未能施行、人心尚不醇正的表现。升斗小民,官府难以面面俱到,但王公贵人,官府就有义务指正他们的行为,督促他们以身作则。”
“那他们要是不乐意呢?”乔瓦尼追问。
“君主是臣下的表率,就像父亲是儿子的表率。父亲都做不好,怎么让人相信他能当个好君主?”夏洛特在一旁反问道:“这样的人,朝廷就得认真考核,看他们够不够资格了。”
“……朝廷估计是要派兵考核吧。”乔瓦尼也不傻,马上领会了意思。
“这都是为了你们好。”钱程和善地说:“私生子为什么会被人看不起,乃至排除出继承权之外,不就是因为母亲无法提供支持么。”
“不过现在,你们都不用担心了。只要你们对汉朝尽忠尽责,祖国就是你们的母亲。”他保证道:“还有什么问题么?”
“非常感谢您,没有了。”乔瓦尼赶紧摇摇头。
“那么祝你好运,梅科里的乔瓦尼男爵。”夏洛特站起身,递出文书。
乔瓦尼大喜过望,当场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。他连连向两人致谢,随后兴高采烈地大步离开了。
“哎呀,真麻烦。”等他走远,夏洛特长吁了口气,也不管淑女仪态,直接伸了个懒腰:“你的精力怎么这么充沛?我真受不了这些繁复的工作……”
“我可是从燧长这样的小吏,一路干上来的。”钱程显得很轻松:“也不用担心,现在显得忙,是因为配属的官吏还没有调配到位。等徐长史安排好人手,就没有问题了。”
“你和霍侍中非要推荐我,但我实在没你俩那种信心。”夏洛特叹气道:“这两年的过渡期,应该是非常重要的,为什么要丢给我?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钱程拍了拍她的肩膀,简短地说。
夏洛特顿了下,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那你支持的那些次子和私生子呢?”她问:“今后还要支持更多、关系更远的继承人么?”
“为了配合《齐戎令》,这些都是必须的。”钱程早有准备,说道:“势力过于雄厚的大领主,是我们最主要的敌人。我们只要有机会,就要想办法削弱他们。但这些人经营太久,直接进行推恩,就得和他们所有人敌对。所以只能这样,一步一步来。”
夏洛特点了点头。
在加拉西亚,支持她的,大多数是王党的小贵族和各地新贵。这些人已经从《齐戎令》里得到了好处。
他们原本是贵族的最低端,甚至不被承认为贵族,经常被那些老牌家族看不起。但现在,在朝廷的法律中,只要立下战功,得到朝廷的承认,就能拥有和大贵族等同、甚至级别更高的爵位。得到了地位的提升与朝廷的支持,这些人当然乐意响应。
夏洛特重组新军的时候,这些人就积极从军。他们中的大部分,都按照习惯,在军队中充当骑兵。和理想中的封建骑士比,这些人过于贫穷,需要依靠夏洛特给他们发工资、发盔甲。但相应的,他们也更服从纪律和命令。
同样,按照汉朝惯例,新贵族名义上有一块封地,但并不需要自己经营,而是王廷派人统一管理。他们实际收到的,是定期下发的年金。因此,这些人能接受长期离开家乡,跟随女王征战的要求,只要发钱就行了。
但即使这些亲近王室的人,也不一定会支持所有的新举措。
“现在你支持私生子的话,那些有野心的私生子会支持你,但大贵族们肯定更不乐意了。”夏洛特提醒道:“我的新封臣,也不见得会欢迎。虽然他们不是大贵族,但你也知道,不少人爵位不高,骗起村姑倒是很在行。给私生子继承权,他们也得被分家。”
“不会的,我们针对的只有大贵族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对于不同阶层,本来也不需要使用一套继承的规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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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休息一下吧。”旁边的夏洛特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,劝说道。
“还有几件事,办完就睡一会儿。”钱程擦干须发上的水,转头向帐外喊道:“赵勇!”
“使君!”一个胡子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兴冲冲地跑了进来,躬了躬身。
“把那个约翰叫进来。”
“啊?”
“乔瓦尼。”夏洛特纠正道:“那个私生子,乔先生。”
“哦……唯!”
片刻后,一个披着长袍的瘦高个西洲人,跟着他快步走了过来。简单向钱程行礼问候,赵勇就转身离开,留下那位访客。
“很高兴见到您,阁下。”西洲客人恭恭敬敬地说:“接到使者的消息,我立刻就赶来了。”
“你的家臣很尽责,向我报告了你的情况。”钱程点点头,拿起一份文件:“你的父亲去世后,你的叔父以你是私生子,没有继承权为由,抢占了梅科里城堡和旁边的两个小镇。你嫡母的父亲,也提出了对领地的要求。你确认下,这个描述没有问题吧?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乔瓦尼忙不迭地点头——他知道这都是走个流程,双方的意向,之前就已经和谈妥了。
“都护府收到了你的正式上书,经过有司研究,支持你的要求。”他说:“但是,还有需要你注意一下的地方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乔瓦尼继续点头哈腰。
“我们汉朝,最看重的就是孝。你的叔叔是你的长辈,战争中没法讲究这么多,但该有的礼仪是要有的。你的嫡母也是你的母亲,如果她不改嫁,你需要按照往常的要求供养她。如果她改嫁,她带来的嫁妆和土地也要随她一起离开。”钱程念道:“你必须答应这些要求,否则,朝廷无法继续给你提供帮助。”
“嗯……没问题,我可以接受。”乔瓦尼似乎有些不太情愿,但片刻后就立刻回答道。
钱程点点头,把文件递给夏洛特。
夏洛特接过文件,拿起毛笔,签上名字。又拿出私印,在各处盖了几下:“后续的文件,你之后去找主簿,把文书补齐就行了。官印也在他那边。”
“哎?”乔瓦尼愣了愣,看了看钱程:“之前不是说您来出面支持我么?”
“我支持你是没有用的,得朝廷支持你。”钱程说:“现在朝廷已经下发了新的命令,设立单独的护西戎校尉,现在由她担任。你们的这些文书,都由她来处理。”
“可我不是她的封臣,我是个维塔利亚人……”乔瓦尼试图和他讲道理。
“不管你是哪里人,都归她监管。你们有什么问题,都找她裁决就行。”钱程耐心地解释道:“只要朝廷力所能及的地方,哪怕是巴里希国王,也不能例外。”
“啊?那岂不是天、、朝要指定她当皇帝了?”乔瓦尼惊讶地说。
“只是一个官员而已,你可以理解成,这个官员是整个大陆,各个独立国家和领地的总督。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了意外,他都有最优先摄政的权力,代为管理。你的领地也是一样。”钱程只好换个方式:“我们认定,那里现在是被人非法占领的不正确状态,所以会给你提供支持,”
“当然,实际上没有这么夸张,因为我们精力有限,兵力也顾不上所有地方。但只要有余力,官府就会尽力去帮忙处理。”
“啊,这样……”
“听起来很疯狂,不是么?”夏洛特笑了笑,说:“但这是朝廷的义务,是上天和万民对我们的必然要求。即使现在做不到,我们也会坚持下去,直到整个大陆恢复秩序的。”
“另外,不要误解了,这不是要求对我效忠。”她看了看对方,补充道:“我也只会担任这一两年,等其他官吏熟悉了西洲的情况,整个机构正常运转起来,朝廷就会另行选人接任。”
“这么说……”乔瓦尼反应过来,又转向钱程:“您也是任期到了,不再担任总督了?”
“哪有总督,只是当时事急从权,我把各种临时职务一并兼任了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西洲的各项事务,要建立明确的规则制度。处理事务的衙门,也要正规起来。今后,西洲各国的内部事务和军队调度,归护西戎校尉管理;驻守的北军和防备匈奴的事务,归备胡中郎将负责;各地的民事,归各自郡县。把工作交接好之后,我就只负责协调战事和对外联络的事宜了。”“不过不用担心,只要朝廷认可你,今后,给你的支援只会更强大的。”他安抚这位客人:“实际上,我不止打算帮助你。和你有相似遭遇的人,官府都十分同情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,其他私生子,也会得到天朝的帮助?”乔瓦尼一下反应过来。
“汉以孝立国,但子女孝顺,父母也应该慈爱。”说起这种大道理,钱程出口成章:“如果父亲不能仁爱,让儿子遭受不公的待遇,就是教化未能施行、人心尚不醇正的表现。升斗小民,官府难以面面俱到,但王公贵人,官府就有义务指正他们的行为,督促他们以身作则。”
“那他们要是不乐意呢?”乔瓦尼追问。
“君主是臣下的表率,就像父亲是儿子的表率。父亲都做不好,怎么让人相信他能当个好君主?”夏洛特在一旁反问道:“这样的人,朝廷就得认真考核,看他们够不够资格了。”
“……朝廷估计是要派兵考核吧。”乔瓦尼也不傻,马上领会了意思。
“这都是为了你们好。”钱程和善地说:“私生子为什么会被人看不起,乃至排除出继承权之外,不就是因为母亲无法提供支持么。”
“不过现在,你们都不用担心了。只要你们对汉朝尽忠尽责,祖国就是你们的母亲。”他保证道:“还有什么问题么?”
“非常感谢您,没有了。”乔瓦尼赶紧摇摇头。
“那么祝你好运,梅科里的乔瓦尼男爵。”夏洛特站起身,递出文书。
乔瓦尼大喜过望,当场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。他连连向两人致谢,随后兴高采烈地大步离开了。
“哎呀,真麻烦。”等他走远,夏洛特长吁了口气,也不管淑女仪态,直接伸了个懒腰:“你的精力怎么这么充沛?我真受不了这些繁复的工作……”
“我可是从燧长这样的小吏,一路干上来的。”钱程显得很轻松:“也不用担心,现在显得忙,是因为配属的官吏还没有调配到位。等徐长史安排好人手,就没有问题了。”
“你和霍侍中非要推荐我,但我实在没你俩那种信心。”夏洛特叹气道:“这两年的过渡期,应该是非常重要的,为什么要丢给我?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钱程拍了拍她的肩膀,简短地说。
夏洛特顿了下,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那你支持的那些次子和私生子呢?”她问:“今后还要支持更多、关系更远的继承人么?”
“为了配合《齐戎令》,这些都是必须的。”钱程早有准备,说道:“势力过于雄厚的大领主,是我们最主要的敌人。我们只要有机会,就要想办法削弱他们。但这些人经营太久,直接进行推恩,就得和他们所有人敌对。所以只能这样,一步一步来。”
夏洛特点了点头。
在加拉西亚,支持她的,大多数是王党的小贵族和各地新贵。这些人已经从《齐戎令》里得到了好处。
他们原本是贵族的最低端,甚至不被承认为贵族,经常被那些老牌家族看不起。但现在,在朝廷的法律中,只要立下战功,得到朝廷的承认,就能拥有和大贵族等同、甚至级别更高的爵位。得到了地位的提升与朝廷的支持,这些人当然乐意响应。
夏洛特重组新军的时候,这些人就积极从军。他们中的大部分,都按照习惯,在军队中充当骑兵。和理想中的封建骑士比,这些人过于贫穷,需要依靠夏洛特给他们发工资、发盔甲。但相应的,他们也更服从纪律和命令。
同样,按照汉朝惯例,新贵族名义上有一块封地,但并不需要自己经营,而是王廷派人统一管理。他们实际收到的,是定期下发的年金。因此,这些人能接受长期离开家乡,跟随女王征战的要求,只要发钱就行了。
但即使这些亲近王室的人,也不一定会支持所有的新举措。
“现在你支持私生子的话,那些有野心的私生子会支持你,但大贵族们肯定更不乐意了。”夏洛特提醒道:“我的新封臣,也不见得会欢迎。虽然他们不是大贵族,但你也知道,不少人爵位不高,骗起村姑倒是很在行。给私生子继承权,他们也得被分家。”
“不会的,我们针对的只有大贵族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对于不同阶层,本来也不需要使用一套继承的规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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