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夏国主和亲 下
所以,还像之前一样,找一个有罪诸侯王的女儿,封为公主嫁出去就行。反正也是皇室的成员,别人也不能说什么。
汉朝的诸侯王普遍荒淫跋扈,犯法的数不胜数,但因为谋反身死国灭、女眷都被关在长安的,也并不多。作为皇帝专业的顾问机构,内廷委托宗正,选出符合条件的宗室女。宗正回答说,现在只有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符合条件。虽然小了点,但也差不多够了。
这次,夏国主的举动很讨人欢心,皇帝也乐意展示自己的慷慨。大体意向已经定下来,就派出使者,专程前往加拉西亚,给她印绶、服饰、礼器。
特使还传达朝廷文书,一口气封了二十多个大小贵族,授予辅国侯、将军、都尉、城长之类的头衔,各有封赏,王廷里一时间一片欢腾——赫格伦的新礼服,也是他们刚带过来的。
又过了几天,侍中霍光完成了巡视豫州诸郡的任务,带着对盗贼蜂起之事的总结报告,准备上奏。来到内廷官署,发现同僚们正在商量怎么给公主安排嫁妆,什么时候出嫁去夏国。
“夏国要和亲?”霍光惊讶道:“谁要尚公主?”
“当然是国主了。”一个郎官回答。
“夏国主不是女的么?为什么安排公主?”
“女的??”
诸郎官一时骇然。
他们赶紧翻之前的文书档案,发现确实没有提过夏国主是男的女的。国主还没亲自朝见过,轮值的侍中都是内廷重要官员,没人专程去过夏国。而使者的国书里,也只说是他们国君,没专门提过性别。
如今,虽然决定还没正式向外公布,但皇帝和外朝公卿、有司官吏、乃至夏国使节,都已经知道此事了。被民众广为知晓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因为一个简单的事情,弄出这么大的纰漏,甚至让皇帝做出了错误判断。到时候,好面子的皇帝肯定要找人替罪,内朝众人免不了要倒霉。
官吏们对视了一眼,立刻开始互相推卸责任。
“典属国的官吏怎么搞的?整理个资料,都能把国主的性别搞错!”一个侍中当即指责道。
“文书哪里有问题!”典属国调来整理文书的官吏,当即拒绝接受责任:“我们都是认真翻译的,人家使者的信里就没提,我们还敢凭空给他们加句子?”
“霍侍中,你来评评理吧。”一个侍郎见霍光在场,随即说道。她是骠骑将军的亲戚,又持重谨慎,精于权衡,所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,众人都经常让她最后把关,免得皇帝不满。
霍光一时无语,看了看旁人。
典属国官吏很是理直气壮,一副不怕争吵的样子。
她想起之前钱程提过,说西洲文书里,男女的代词有差别,但中原文字里并没有。就算原文里能有表明性别,翻译之后也看不出了。
西洲人对男女王的称呼也有差别,但夏洛特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统王权,对内对外的文件里,一直用男性国王的称号。这也是钱程有意为之——汉朝人的文书里,王就是王,但在西洲人那里,女王是一种不同于男王的职位,不少地方,没有强力夫婿的女王,根本没法正常统治。
使用标准的国王称号给朝廷上书时,朝廷并不在意女王自称国王的行为。之后再把朝廷承认的正式国王称号,公告给当地贵人们,就能合理利用这个小差异,迫使畏惧汉朝的贵人,承认她的统治。
西洲人自己,或许也能从名字里看出来,但内廷近臣们,看着古怪的翻译名,肯定是判断不了的。而且,他们也未必关心——实际上,汉朝人一直都不怎么在乎别人的名字,有些小国王,连档案里都懒得记。
到现在这种地步,也没法确认该怪罪谁了。
霍光谨慎地思索着,同时,其他人也在忙着翻找文献,看有没有利于自己的证据。
“这不是有么?”有人急匆匆地翻着夏国的资料,突然说道:“这里说了,夏国主和凉州钱程,关系密切到了亲昵的地步……”
“我也看到了,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。”另一个人无奈地说:“男人和男人就不能亲昵了么?长安城里就不少吧。”
“是啊,我当时还觉得,夏国主确实很像咱们——连雅兴都学会了呢。”另一个人赞同道。
“哎?我倒是有个办法。”坐在旁边的尚书敲了敲脑袋,略一思忖,说道:“钱使君是名士,夏国主仰慕教化,爱慕他也很正常吧。我看,不如给夏国使者授意,让他们更直白些——喜欢谁,就直说么。”
“对对对,这个办法好。”众人立刻放弃分歧,表示赞同。
如果这样做,就可以把责任推给夏国使者。内廷诸位就算被怪罪,也不会承担主要责任。而夏国毕竟是域外戎狄,皇帝和朝廷也没法拿文字表述不清的问题,就重责他们。给夏国人暗示,让他们这样做,事后再给予些补偿,就能让事情平稳过去了。至于钱程是不是真要把自己和亲出去,在场诸位其实并不怎么关心——相信皇帝也一样懒得去关心的。
然而霍光摇了摇头。
“诸位,这次真的只是责任在谁的问题么?”她问。
“我以为,这次的真正问题,是在于陛下和朝廷的威严吧。”她扫视众人,沉稳地说。
众人一时沉默。
这里的人都并不傻,经过她一点,就了解了意思——事情的关键不是谁承担主要责任,而是皇帝做出奇怪的决定,成了天下人嘴里的奇谈,丢了面子。
就算推脱,也只会让刻薄的皇帝从此记恨,躲得了这次也躲不了下回。毕竟,历来的案子,皇帝成千上万地杀人时,可是不分主犯从犯的。就算运气好能保住命,仕途也肯定完蛋了。
“要我说,不如继续原本的和亲计划。”霍光坦然道:“从五帝到尧舜,有禁止女人与女人亲昵么?从高祖到先帝,有规定公主不能嫁给女王么?此事至今为止,陛下也好,朝廷也好,犯过什么错么?”
“没有,没有!”几个反应快的人急忙说道。
话到如此,大家已经很明白了。皇帝可以犯错么?这是肯定难以避免的。但皇帝可以承认错误么?答案必然是否定的。
如果皇帝和朝廷认错,那就是对自己合法性的巨大打击,甚至会让百姓怀疑皇室的天命。所以,就算再荒唐,也不会轻易承认错误。哪怕私下进行改正的不在少数,也不可能公开说出来。
皇帝最在意的,永远是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。只要这一点不被质疑,女人嫁给男人还是女人之类,都只是些小把戏而已。
与其百般遮掩,最后还被众人知晓,成了笑话,不如正大光明地把事情公布出去。谁要是觉得奇怪,那也是他自己见识浅薄,理解不了朝廷的深意。
实际上,朝廷要是不去管,民众自己,恐怕根本不会过多关心。皇室成员们男女通吃的事情,早就天下皆知了,也没见谁天天挂在嘴边,甚至因此质疑皇帝的合法性。
至于先贤、先帝的规定,按众人的记忆,应该是没有的。当然,就算有,也不是什么问题——祖宗之法是什么意思,说到底是今人解释,不是祖宗解释的;行祖宗之法,也是今人借着祖宗的意思,不是祖宗自己说出来的意思。如何去做,还不是朝廷自己说了算。
说到底,这事可大可小。只要表明皇帝没有被蒙骗,朝廷没有犯蠢,就足够了。
“诸位都是国之能臣。”霍光见他们已然理解,在能臣上加强了语气,最后总结道:“诸位应该知道,如何更好吧?”
众人纷纷点头赞同。
犯错是免不了的事情。借助规则推脱责任,是小吏们习惯去做的。到了他们这种近臣的级别,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。
皇帝并不是考察绩效的督邮,而是站在规则之上看问题的。只要实现目的,皇帝可以对规则作出适当调整。任用酷吏,用法外之法解决问题,就是一个典型。
她最需要的,是用法之臣,而不是守法之臣。及时纠正问题,让皇帝不至于因此受到损失,才是会被她看重的能臣。
众人纷纷拜服,商量一番后,就各自干活去了。
等今天的事情完成,霍光离开办事的建章宫,发现之前那位尚书,正在门口等她。
“霍侍中。”尚书礼貌地和她相互行礼,说道:“今天提到西凉钱使君,我才想起来。同在凉州经营的苏常侍,最近正在托亲戚朋友,在关中物色可以给他们说媒的人物。现在长安城里,不少闲人都在讨论这事呢。”
“还有这事啊。”霍光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位内廷同僚的行动,点点头说道。
“哎呀,我的女儿,转眼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。为了这事,我们夫妻没少花心思,四处物色,这种事情,想不知道都不行。”尚书摇着头,苦笑着说。
“我们想给她找一位君子当夫君,可惜现在还没寻到合适的对象,倒是能帮忙说媒的士人,认识了好些。”他看了看对方,笑了笑:“侍中那边,若是也有亲人朋友需要的,尽管知会一声。某必全力相助,使良人得佳偶啊。”
“谢过尚书了。”霍光客客气气地说。
两人彼此寒暄了几句,就各自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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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朝的诸侯王普遍荒淫跋扈,犯法的数不胜数,但因为谋反身死国灭、女眷都被关在长安的,也并不多。作为皇帝专业的顾问机构,内廷委托宗正,选出符合条件的宗室女。宗正回答说,现在只有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符合条件。虽然小了点,但也差不多够了。
这次,夏国主的举动很讨人欢心,皇帝也乐意展示自己的慷慨。大体意向已经定下来,就派出使者,专程前往加拉西亚,给她印绶、服饰、礼器。
特使还传达朝廷文书,一口气封了二十多个大小贵族,授予辅国侯、将军、都尉、城长之类的头衔,各有封赏,王廷里一时间一片欢腾——赫格伦的新礼服,也是他们刚带过来的。
又过了几天,侍中霍光完成了巡视豫州诸郡的任务,带着对盗贼蜂起之事的总结报告,准备上奏。来到内廷官署,发现同僚们正在商量怎么给公主安排嫁妆,什么时候出嫁去夏国。
“夏国要和亲?”霍光惊讶道:“谁要尚公主?”
“当然是国主了。”一个郎官回答。
“夏国主不是女的么?为什么安排公主?”
“女的??”
诸郎官一时骇然。
他们赶紧翻之前的文书档案,发现确实没有提过夏国主是男的女的。国主还没亲自朝见过,轮值的侍中都是内廷重要官员,没人专程去过夏国。而使者的国书里,也只说是他们国君,没专门提过性别。
如今,虽然决定还没正式向外公布,但皇帝和外朝公卿、有司官吏、乃至夏国使节,都已经知道此事了。被民众广为知晓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因为一个简单的事情,弄出这么大的纰漏,甚至让皇帝做出了错误判断。到时候,好面子的皇帝肯定要找人替罪,内朝众人免不了要倒霉。
官吏们对视了一眼,立刻开始互相推卸责任。
“典属国的官吏怎么搞的?整理个资料,都能把国主的性别搞错!”一个侍中当即指责道。
“文书哪里有问题!”典属国调来整理文书的官吏,当即拒绝接受责任:“我们都是认真翻译的,人家使者的信里就没提,我们还敢凭空给他们加句子?”
“霍侍中,你来评评理吧。”一个侍郎见霍光在场,随即说道。她是骠骑将军的亲戚,又持重谨慎,精于权衡,所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,众人都经常让她最后把关,免得皇帝不满。
霍光一时无语,看了看旁人。
典属国官吏很是理直气壮,一副不怕争吵的样子。
她想起之前钱程提过,说西洲文书里,男女的代词有差别,但中原文字里并没有。就算原文里能有表明性别,翻译之后也看不出了。
西洲人对男女王的称呼也有差别,但夏洛特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统王权,对内对外的文件里,一直用男性国王的称号。这也是钱程有意为之——汉朝人的文书里,王就是王,但在西洲人那里,女王是一种不同于男王的职位,不少地方,没有强力夫婿的女王,根本没法正常统治。
使用标准的国王称号给朝廷上书时,朝廷并不在意女王自称国王的行为。之后再把朝廷承认的正式国王称号,公告给当地贵人们,就能合理利用这个小差异,迫使畏惧汉朝的贵人,承认她的统治。
西洲人自己,或许也能从名字里看出来,但内廷近臣们,看着古怪的翻译名,肯定是判断不了的。而且,他们也未必关心——实际上,汉朝人一直都不怎么在乎别人的名字,有些小国王,连档案里都懒得记。
到现在这种地步,也没法确认该怪罪谁了。
霍光谨慎地思索着,同时,其他人也在忙着翻找文献,看有没有利于自己的证据。
“这不是有么?”有人急匆匆地翻着夏国的资料,突然说道:“这里说了,夏国主和凉州钱程,关系密切到了亲昵的地步……”
“我也看到了,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。”另一个人无奈地说:“男人和男人就不能亲昵了么?长安城里就不少吧。”
“是啊,我当时还觉得,夏国主确实很像咱们——连雅兴都学会了呢。”另一个人赞同道。
“哎?我倒是有个办法。”坐在旁边的尚书敲了敲脑袋,略一思忖,说道:“钱使君是名士,夏国主仰慕教化,爱慕他也很正常吧。我看,不如给夏国使者授意,让他们更直白些——喜欢谁,就直说么。”
“对对对,这个办法好。”众人立刻放弃分歧,表示赞同。
如果这样做,就可以把责任推给夏国使者。内廷诸位就算被怪罪,也不会承担主要责任。而夏国毕竟是域外戎狄,皇帝和朝廷也没法拿文字表述不清的问题,就重责他们。给夏国人暗示,让他们这样做,事后再给予些补偿,就能让事情平稳过去了。至于钱程是不是真要把自己和亲出去,在场诸位其实并不怎么关心——相信皇帝也一样懒得去关心的。
然而霍光摇了摇头。
“诸位,这次真的只是责任在谁的问题么?”她问。
“我以为,这次的真正问题,是在于陛下和朝廷的威严吧。”她扫视众人,沉稳地说。
众人一时沉默。
这里的人都并不傻,经过她一点,就了解了意思——事情的关键不是谁承担主要责任,而是皇帝做出奇怪的决定,成了天下人嘴里的奇谈,丢了面子。
就算推脱,也只会让刻薄的皇帝从此记恨,躲得了这次也躲不了下回。毕竟,历来的案子,皇帝成千上万地杀人时,可是不分主犯从犯的。就算运气好能保住命,仕途也肯定完蛋了。
“要我说,不如继续原本的和亲计划。”霍光坦然道:“从五帝到尧舜,有禁止女人与女人亲昵么?从高祖到先帝,有规定公主不能嫁给女王么?此事至今为止,陛下也好,朝廷也好,犯过什么错么?”
“没有,没有!”几个反应快的人急忙说道。
话到如此,大家已经很明白了。皇帝可以犯错么?这是肯定难以避免的。但皇帝可以承认错误么?答案必然是否定的。
如果皇帝和朝廷认错,那就是对自己合法性的巨大打击,甚至会让百姓怀疑皇室的天命。所以,就算再荒唐,也不会轻易承认错误。哪怕私下进行改正的不在少数,也不可能公开说出来。
皇帝最在意的,永远是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。只要这一点不被质疑,女人嫁给男人还是女人之类,都只是些小把戏而已。
与其百般遮掩,最后还被众人知晓,成了笑话,不如正大光明地把事情公布出去。谁要是觉得奇怪,那也是他自己见识浅薄,理解不了朝廷的深意。
实际上,朝廷要是不去管,民众自己,恐怕根本不会过多关心。皇室成员们男女通吃的事情,早就天下皆知了,也没见谁天天挂在嘴边,甚至因此质疑皇帝的合法性。
至于先贤、先帝的规定,按众人的记忆,应该是没有的。当然,就算有,也不是什么问题——祖宗之法是什么意思,说到底是今人解释,不是祖宗解释的;行祖宗之法,也是今人借着祖宗的意思,不是祖宗自己说出来的意思。如何去做,还不是朝廷自己说了算。
说到底,这事可大可小。只要表明皇帝没有被蒙骗,朝廷没有犯蠢,就足够了。
“诸位都是国之能臣。”霍光见他们已然理解,在能臣上加强了语气,最后总结道:“诸位应该知道,如何更好吧?”
众人纷纷点头赞同。
犯错是免不了的事情。借助规则推脱责任,是小吏们习惯去做的。到了他们这种近臣的级别,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。
皇帝并不是考察绩效的督邮,而是站在规则之上看问题的。只要实现目的,皇帝可以对规则作出适当调整。任用酷吏,用法外之法解决问题,就是一个典型。
她最需要的,是用法之臣,而不是守法之臣。及时纠正问题,让皇帝不至于因此受到损失,才是会被她看重的能臣。
众人纷纷拜服,商量一番后,就各自干活去了。
等今天的事情完成,霍光离开办事的建章宫,发现之前那位尚书,正在门口等她。
“霍侍中。”尚书礼貌地和她相互行礼,说道:“今天提到西凉钱使君,我才想起来。同在凉州经营的苏常侍,最近正在托亲戚朋友,在关中物色可以给他们说媒的人物。现在长安城里,不少闲人都在讨论这事呢。”
“还有这事啊。”霍光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位内廷同僚的行动,点点头说道。
“哎呀,我的女儿,转眼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。为了这事,我们夫妻没少花心思,四处物色,这种事情,想不知道都不行。”尚书摇着头,苦笑着说。
“我们想给她找一位君子当夫君,可惜现在还没寻到合适的对象,倒是能帮忙说媒的士人,认识了好些。”他看了看对方,笑了笑:“侍中那边,若是也有亲人朋友需要的,尽管知会一声。某必全力相助,使良人得佳偶啊。”
“谢过尚书了。”霍光客客气气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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