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 16 钱程与夷夏之论
“按你的意思,好像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一样。”黄娟想了想,说。
“当然不是两个国家。”钱程回答完,又犹豫了下:“不过我不太熟悉你们的分类方法……”
白芷看了看他,想着要不要帮他解围。
对于一个汉朝人来说,要理解这个世界的国家概念,似乎有点麻烦。
“和我老爸一样,他也是整天‘中国’‘外国’的。”黄娟倒没追究,笑着对白芷说:“这种说话方式,真有点像喝茶聊天的老大爷。”
“你也该改改说教口气了。”白芷小声对旁边的钱程说:“这不是咱们原先那里,尽管放松些吧。”
她不指望钱程表现得像个同龄的学生,但还是希望他能轻松一点,好不容易换个地方,就算休息一下了。
钱程想了想。
“要是等同这边的汉朝,那确实是超级老大爷了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念叨完,对白芷说:“其实我们本来就是老大爷和老婆噗——”
白芷再次掐了他一下,打断了他的话。
黄娟没听清他们的对话,只好继续解释道:“我听你喜欢称别人为蛮夷,有些奇怪。你不是从西洲来的么?应该了解他们吧。”
“就是了解才认为确实是蛮夷啊。”钱程有些奇怪地说。
“他们现在比我们强大吧。”黄娟说。
“犬戎打下了镐京,所以周王室就是蛮夷了?”钱程反问。
“不是按强弱分的啊。”黄娟想了想。
“强大的蛮夷又不少。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蛮夷不等于茹毛饮血的野人。大部分蛮夷确实都很弱小落后,可能让你形成了错觉,但并非所有蛮夷都这样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没见过那种筑城定居的蛮夷——或者说,强大点的蛮夷都是那样,有些甚至拥有夏人都必须去学习的技艺。”他解释道:“战车,骑射,这些都是和蛮夷学的。拜的神灵,也有不少是蛮夷之地传来的。但高科技的蛮夷,一样是蛮夷。”
“那蛮夷是用来说明什么的?”黄娟问。
“用来区别内外的。”钱程回答:“自己人就是诸夏,不是自己人就是蛮夷。这个很难理解么?”
“我以前没有细想过。”黄娟老实地说。
“也不需要细想吧,这应该是一种本能的东西。”钱程伸出手指,列举道:“最早的诸夏就是夏朝治下的夏人;之后多加了些人,包括了所有周王室属下的诸侯们,叫诸夏;再之后又多加了些,包括了所有朝廷统治区域内的编户民,叫秦人或者汉人;再后来又多加入些,包括了你们现在境内的所有民众,叫震旦族。”
“你看,其实就是变个名字而已。”他收起手指,攥成拳头,说:“无论叫什么,其实都是华夷之辨而已。核心部分的内容和结构,就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也是,咱们这边好多定义,跟西洲人的都对不上。”黄娟想了想,说:“从根子里就不一样吧。”
“现在应该没那么严格了。”张威插嘴道:“还有人觉得当蛮夷是帅气的事呢。”
“不会吧。”钱程疑惑道:“任何一个群体都必然有划分内外的标准,否则就没法维持自己的存在了。中原人的标准就是夷夏之辨,中外之别。吹嘘自己是蛮夷,不是混淆扰乱这种区分标准么?”
“这不是自己破坏自己的凝聚核心么?”他摇着头说:“如果夷夏区分都扰乱了,接下来该怎么办?西洲人国家很小,还有宗教作为凝聚力,所以无所谓。但这边难道也要回到春秋几百诸侯,或者把教会请来?这是收了教会送的小男孩吧。”
“我倒觉得没那么大问题,大部分人根本想不了这么多。”张威摊摊手:“就是觉得蛮子当年抢的好爽,自己很羡慕,也想去杀人抢钱抢女人而已。”
“肆意劫掠的应该处以刑罚,杀人奸淫的应该斩首。”钱程皱着眉头说: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…”
“斩首?”张威纳闷了下,不过聊到兴头上,也没太注意具体措辞:“不过那种直白的口号,在招募人手的时候,更有号召力吧。”
“那得看招募什么了。”钱程哂笑道:“招募山贼的话,确实有号召力。”
“古时候军队,不也是这样么?”张威好奇地问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钱程不假思索地否认:“组织军队靠的是‘明耻教战’。明耻尚在训练之前,因为告诉士卒为何要战斗,比教他们如何战斗还重要。这是春秋时就有人总结了的,不算高深理论了吧。”
“劫掠财宝女子是为了自己享受,但死人是没法享受财宝女子的。战争需要士卒直面死亡,靠这点小利,能让士卒赴死么?”
“这样聚集起来的队伍,必然会轻浮而贪鄙。见小利,将领就不能约束他们上前;见强敌,将领就不能组织他们逃散。”钱程嘲笑道:“贼寇而已,能成什么事。”
“我看人说,战争过程中的劫掠是不可避免的。古时候的军队,将领也是没法约束住劫掠的。”张威说:“那种说法,还是有存在价值的吧。”
“能完全约束住,就不需要军法官了;不要求去约束,也不需要军法官了。”白芷插嘴吐槽道:“不过我看军法官一直不少,可见不是你说那样。”
“你把概念弄混了吧。某种现象存在,和用它作为光明正大的口号,差别是很大的。秦朝时管的那么严,士兵私留战利品、抢劫当地人,都没法杜绝,但道德和军法肯定是反对这种行为的。有人做的过火被逮到,也一定会被处罚的。”“秦始皇要是把抢钱抢娘们当口号……”他嘴角尴尬地抽了下:“那肯定没法灭六国统一天下……”
“他们可能把近世某些案例当作普遍规律了。”白芷推测道。
“至于这么糟糕么?”钱程惊讶道:“西洲那边另说,要是在中原,这种军队根本混不下去的。”
“呃……”张威想了想,赞同道:“确实在中原混不下去,只好逃出海了。”
钱程又摇了摇头,表示不解。黄娟看起来也不太满意。
“天天想着抢女人是什么意思?”她不悦地对张威说:“你就不能看点正常向的么,少整天折腾些阴间玩意儿。”
“是啊,大同不好么,非得学些乱七八糟的。”钱程说着,才想起来,现在还没找到大同经,一时又有点惆怅:“看看存世的儒家典籍,大概也能明白些吧。”
“那你说的大同之道是怎么说如何处理蛮夷的?”张威问道。
“分三步。”钱程说:“乱世的时候要‘内其国而外诸夏’,治理好自己的国家,消灭其他国家里残暴的敌人和无德的国君,在诸夏国度恢复礼义秩序。这时候力量有限,主要在于夏人内部的努力。”
“升平世的时候要‘内诸夏而外夷狄’,把夏人统一起来,再完善自己。这时候德行还是不足,王化不足以广布四方,还是应该区分夷夏,防备蛮夷袭扰,同时找机会教化他们。”
“太平世的时候,就是‘夷狄进至于爵,天下远近小大若一’。蛮夷国家和部族,不分大小远近,都已经得到教化。天下万民沐浴大同之道,蛮夷和夏人在教化之下,已经没有区别。”
“这个时候,礼义法度已经不再被需要,内外之分也不再有意义。蛮夷的概念,也就随之消失了。这就是最终的大一统,也是最终的目标。”
两人听他说完,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儒家的?”黄娟将信将疑地问。
“《公羊传》总结出来的。”钱程回答。
“……总觉得好面熟。”黄娟嘀咕道。
“哎,可惜我们确实太弱了。”张威自嘲地摇摇头:“现在是其他蛮夷看不起我们,甚至把我们当蛮夷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才能战胜他们,让他们至少尊重我们些。”
“靠战胜?”钱程揶揄道:“那永远不可能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张威问。
“因为人家就没有夷夏的概念。”钱程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他一眼:“西洲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又不一样。人家的内外之分,是‘教友’、‘异端’、‘异教徒’、‘未知’这四层。又不是和咱们一样,只有蛮夷华夏两档。”
“你就算把他们打的再惨,他们眼里,你也只是从异教徒,变成可怕可恶的异教徒——或者更糟糕的东西。”钱程摊摊手:“或许他们会改宗,会转投你门下,但他们心目中,这些区分不会消失。”
“咱们这边的人过于现实,容易没信心,挨打多了就觉得人家是华夏,自己才是蛮夷了。”他瞥了眼黄娟:“但人家可不是。教会的那些人,最不缺的就是自信和自我说服。圣城被人拆了,都不一定能让他们放弃‘我是神选’的念头。”
“而且,你在乎蛮夷是不是尊重你干什么?”他有些奇怪地问:“蛮夷鄙视你又怎么样?蛮夷尊重你又怎么样?为什么纠结蛮夷喜不喜欢自己,又不是深闺怨妇……”
“你要是真想改变蛮夷的态度,就别整这些有的没的。去把礼乐的大义、大同之道的道理,传播到蛮夷那里,让他们接受教化,这才有用。至少,那些真正理解、接受教化的人,会十分感激自己的老师。这不算尊重么?”
“……怎么又觉得面熟了。”黄娟想了想,说:“对了,这个,以前好像真有过。”
“对,早些年,震旦尝试过输出……教化。”张威点点头:“虽然确实收获过尊重,不过最后还是没成功。”
“为什么?”钱程有些奇怪:“好为人师算是诸夏之人的共同爱好,甚至经常强过头,成为缺点。按理说,稳定天下局势,找到实现大道的途径,就肯定会对蛮夷开始教化的。”
“太穷了,跑远点就打不过新迦太基。”
“也打不过红帐汗,天天被人堵门口。”
“……”
钱程迟疑了一会儿,只得叹口气:“看来我还是不适合这个时代出谋划策……”
“没事,我觉得你懂得挺多的。”黄娟催促道:“继续解释吧,刚才那个‘未知’是什么意思啊?”
“就是我们。”钱程回答:“我发现他们和我们接触多了,会觉得我们不是普通的异教徒或无神论者。但西洲人的宗教体系里,缺乏一个能够描述我们信仰状态的概念。”
“有些神父干脆认为,中原人的信仰处于一种可怕的、不可描述的状态,禁止信徒与中原人交流,认为交流来的知识,能不可逆地污染信徒,破坏教会。他们眼里,我们就是这种不可名状的类别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张威感慨道:“我之前都没想到这一层——不愧是神学博士,我这次真的受教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黄娟附和着,看了白芷一眼:“素蘅真的找了个不错的人。”
“???”
钱程再次适应不过来,迷惑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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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然不是两个国家。”钱程回答完,又犹豫了下:“不过我不太熟悉你们的分类方法……”
白芷看了看他,想着要不要帮他解围。
对于一个汉朝人来说,要理解这个世界的国家概念,似乎有点麻烦。
“和我老爸一样,他也是整天‘中国’‘外国’的。”黄娟倒没追究,笑着对白芷说:“这种说话方式,真有点像喝茶聊天的老大爷。”
“你也该改改说教口气了。”白芷小声对旁边的钱程说:“这不是咱们原先那里,尽管放松些吧。”
她不指望钱程表现得像个同龄的学生,但还是希望他能轻松一点,好不容易换个地方,就算休息一下了。
钱程想了想。
“要是等同这边的汉朝,那确实是超级老大爷了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念叨完,对白芷说:“其实我们本来就是老大爷和老婆噗——”
白芷再次掐了他一下,打断了他的话。
黄娟没听清他们的对话,只好继续解释道:“我听你喜欢称别人为蛮夷,有些奇怪。你不是从西洲来的么?应该了解他们吧。”
“就是了解才认为确实是蛮夷啊。”钱程有些奇怪地说。
“他们现在比我们强大吧。”黄娟说。
“犬戎打下了镐京,所以周王室就是蛮夷了?”钱程反问。
“不是按强弱分的啊。”黄娟想了想。
“强大的蛮夷又不少。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蛮夷不等于茹毛饮血的野人。大部分蛮夷确实都很弱小落后,可能让你形成了错觉,但并非所有蛮夷都这样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没见过那种筑城定居的蛮夷——或者说,强大点的蛮夷都是那样,有些甚至拥有夏人都必须去学习的技艺。”他解释道:“战车,骑射,这些都是和蛮夷学的。拜的神灵,也有不少是蛮夷之地传来的。但高科技的蛮夷,一样是蛮夷。”
“那蛮夷是用来说明什么的?”黄娟问。
“用来区别内外的。”钱程回答:“自己人就是诸夏,不是自己人就是蛮夷。这个很难理解么?”
“我以前没有细想过。”黄娟老实地说。
“也不需要细想吧,这应该是一种本能的东西。”钱程伸出手指,列举道:“最早的诸夏就是夏朝治下的夏人;之后多加了些人,包括了所有周王室属下的诸侯们,叫诸夏;再之后又多加了些,包括了所有朝廷统治区域内的编户民,叫秦人或者汉人;再后来又多加入些,包括了你们现在境内的所有民众,叫震旦族。”
“你看,其实就是变个名字而已。”他收起手指,攥成拳头,说:“无论叫什么,其实都是华夷之辨而已。核心部分的内容和结构,就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也是,咱们这边好多定义,跟西洲人的都对不上。”黄娟想了想,说:“从根子里就不一样吧。”
“现在应该没那么严格了。”张威插嘴道:“还有人觉得当蛮夷是帅气的事呢。”
“不会吧。”钱程疑惑道:“任何一个群体都必然有划分内外的标准,否则就没法维持自己的存在了。中原人的标准就是夷夏之辨,中外之别。吹嘘自己是蛮夷,不是混淆扰乱这种区分标准么?”
“这不是自己破坏自己的凝聚核心么?”他摇着头说:“如果夷夏区分都扰乱了,接下来该怎么办?西洲人国家很小,还有宗教作为凝聚力,所以无所谓。但这边难道也要回到春秋几百诸侯,或者把教会请来?这是收了教会送的小男孩吧。”
“我倒觉得没那么大问题,大部分人根本想不了这么多。”张威摊摊手:“就是觉得蛮子当年抢的好爽,自己很羡慕,也想去杀人抢钱抢女人而已。”
“肆意劫掠的应该处以刑罚,杀人奸淫的应该斩首。”钱程皱着眉头说: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…”
“斩首?”张威纳闷了下,不过聊到兴头上,也没太注意具体措辞:“不过那种直白的口号,在招募人手的时候,更有号召力吧。”
“那得看招募什么了。”钱程哂笑道:“招募山贼的话,确实有号召力。”
“古时候军队,不也是这样么?”张威好奇地问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钱程不假思索地否认:“组织军队靠的是‘明耻教战’。明耻尚在训练之前,因为告诉士卒为何要战斗,比教他们如何战斗还重要。这是春秋时就有人总结了的,不算高深理论了吧。”
“劫掠财宝女子是为了自己享受,但死人是没法享受财宝女子的。战争需要士卒直面死亡,靠这点小利,能让士卒赴死么?”
“这样聚集起来的队伍,必然会轻浮而贪鄙。见小利,将领就不能约束他们上前;见强敌,将领就不能组织他们逃散。”钱程嘲笑道:“贼寇而已,能成什么事。”
“我看人说,战争过程中的劫掠是不可避免的。古时候的军队,将领也是没法约束住劫掠的。”张威说:“那种说法,还是有存在价值的吧。”
“能完全约束住,就不需要军法官了;不要求去约束,也不需要军法官了。”白芷插嘴吐槽道:“不过我看军法官一直不少,可见不是你说那样。”
“你把概念弄混了吧。某种现象存在,和用它作为光明正大的口号,差别是很大的。秦朝时管的那么严,士兵私留战利品、抢劫当地人,都没法杜绝,但道德和军法肯定是反对这种行为的。有人做的过火被逮到,也一定会被处罚的。”“秦始皇要是把抢钱抢娘们当口号……”他嘴角尴尬地抽了下:“那肯定没法灭六国统一天下……”
“他们可能把近世某些案例当作普遍规律了。”白芷推测道。
“至于这么糟糕么?”钱程惊讶道:“西洲那边另说,要是在中原,这种军队根本混不下去的。”
“呃……”张威想了想,赞同道:“确实在中原混不下去,只好逃出海了。”
钱程又摇了摇头,表示不解。黄娟看起来也不太满意。
“天天想着抢女人是什么意思?”她不悦地对张威说:“你就不能看点正常向的么,少整天折腾些阴间玩意儿。”
“是啊,大同不好么,非得学些乱七八糟的。”钱程说着,才想起来,现在还没找到大同经,一时又有点惆怅:“看看存世的儒家典籍,大概也能明白些吧。”
“那你说的大同之道是怎么说如何处理蛮夷的?”张威问道。
“分三步。”钱程说:“乱世的时候要‘内其国而外诸夏’,治理好自己的国家,消灭其他国家里残暴的敌人和无德的国君,在诸夏国度恢复礼义秩序。这时候力量有限,主要在于夏人内部的努力。”
“升平世的时候要‘内诸夏而外夷狄’,把夏人统一起来,再完善自己。这时候德行还是不足,王化不足以广布四方,还是应该区分夷夏,防备蛮夷袭扰,同时找机会教化他们。”
“太平世的时候,就是‘夷狄进至于爵,天下远近小大若一’。蛮夷国家和部族,不分大小远近,都已经得到教化。天下万民沐浴大同之道,蛮夷和夏人在教化之下,已经没有区别。”
“这个时候,礼义法度已经不再被需要,内外之分也不再有意义。蛮夷的概念,也就随之消失了。这就是最终的大一统,也是最终的目标。”
两人听他说完,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儒家的?”黄娟将信将疑地问。
“《公羊传》总结出来的。”钱程回答。
“……总觉得好面熟。”黄娟嘀咕道。
“哎,可惜我们确实太弱了。”张威自嘲地摇摇头:“现在是其他蛮夷看不起我们,甚至把我们当蛮夷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才能战胜他们,让他们至少尊重我们些。”
“靠战胜?”钱程揶揄道:“那永远不可能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张威问。
“因为人家就没有夷夏的概念。”钱程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他一眼:“西洲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又不一样。人家的内外之分,是‘教友’、‘异端’、‘异教徒’、‘未知’这四层。又不是和咱们一样,只有蛮夷华夏两档。”
“你就算把他们打的再惨,他们眼里,你也只是从异教徒,变成可怕可恶的异教徒——或者更糟糕的东西。”钱程摊摊手:“或许他们会改宗,会转投你门下,但他们心目中,这些区分不会消失。”
“咱们这边的人过于现实,容易没信心,挨打多了就觉得人家是华夏,自己才是蛮夷了。”他瞥了眼黄娟:“但人家可不是。教会的那些人,最不缺的就是自信和自我说服。圣城被人拆了,都不一定能让他们放弃‘我是神选’的念头。”
“而且,你在乎蛮夷是不是尊重你干什么?”他有些奇怪地问:“蛮夷鄙视你又怎么样?蛮夷尊重你又怎么样?为什么纠结蛮夷喜不喜欢自己,又不是深闺怨妇……”
“你要是真想改变蛮夷的态度,就别整这些有的没的。去把礼乐的大义、大同之道的道理,传播到蛮夷那里,让他们接受教化,这才有用。至少,那些真正理解、接受教化的人,会十分感激自己的老师。这不算尊重么?”
“……怎么又觉得面熟了。”黄娟想了想,说:“对了,这个,以前好像真有过。”
“对,早些年,震旦尝试过输出……教化。”张威点点头:“虽然确实收获过尊重,不过最后还是没成功。”
“为什么?”钱程有些奇怪:“好为人师算是诸夏之人的共同爱好,甚至经常强过头,成为缺点。按理说,稳定天下局势,找到实现大道的途径,就肯定会对蛮夷开始教化的。”
“太穷了,跑远点就打不过新迦太基。”
“也打不过红帐汗,天天被人堵门口。”
“……”
钱程迟疑了一会儿,只得叹口气:“看来我还是不适合这个时代出谋划策……”
“没事,我觉得你懂得挺多的。”黄娟催促道:“继续解释吧,刚才那个‘未知’是什么意思啊?”
“就是我们。”钱程回答:“我发现他们和我们接触多了,会觉得我们不是普通的异教徒或无神论者。但西洲人的宗教体系里,缺乏一个能够描述我们信仰状态的概念。”
“有些神父干脆认为,中原人的信仰处于一种可怕的、不可描述的状态,禁止信徒与中原人交流,认为交流来的知识,能不可逆地污染信徒,破坏教会。他们眼里,我们就是这种不可名状的类别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张威感慨道:“我之前都没想到这一层——不愧是神学博士,我这次真的受教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黄娟附和着,看了白芷一眼:“素蘅真的找了个不错的人。”
“??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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