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崩塌 一
审判官小姐掀开帐帘,扯下兜帽,钻了进去。
帐篷里,一个头发花白,披着粗布长袍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从旁边提起一个小陶罐,递给了她。
审判官小姐在他对面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她摘下手套,搓了搓手,又接过陶罐,啜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,明娜?”他问:“调查有进展么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她摇摇头:“我详细盘问了那几个声称自己看到尸体活动的人,但并没有找到可疑的踪迹。您那边呢,神父?”
“我也没找到。”神父扬了扬眉头,也拿起一个杯子,抿了一口:“我检查了几个可疑地点的魔力残留,没有发现黑巫术的迹象。我想,大主教总算能稍微松口气了。”
“他应该去关心更重要的事情。”审判官小姐毫不留情地说:“您知道么,现在军队里出现了很多来路不明的肉。我稍加调查,就发现了这些肉的来龙去脉——不要告诉我大主教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我认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亡灵生物。”她直言:“在食用尸体的,就是这些信徒和士兵。”
神父抬起视线,又颓然垂下,长长吁了口气。
“我们一直在与各种怪物和黑巫师作战,结果这里……”审判官小姐还是忍不住,略显激动地说了下去。
“自我加入修会时,您就一直给予我指导。我也一直相信,我们是为了人类而战斗的。可是您看看,我们试图保护的人都在干什么?我们的教友、兄弟,都在干什么?”
“我去质问大主教,他只是说,这都是必要的罪恶。为了战胜异教徒,总会需要付出代价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因此这些都可以容忍,也可以被神原谅。”她的声音小了些:“您觉得,是这样的么?”
神父无言地捧着杯子,没有立刻回答她。
过了半晌,他摇了摇头。
“罪恶就是罪恶。”他坚定地看向审判官小姐:“如果我们也向罪恶妥协,我们与我们制裁的那些邪恶之徒又有什么区别?”
审判官小姐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该如何做呢?”
神父顿了下,又沉默下来。
“从眼前的做起吧。”末了,他一脸无奈地说:“教会内部出问题都不止一两回了,我们急也没什么用。先把现在的任务解决掉吧。”
审判官小姐再次点点头,又叹着气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明天晚上就行动。”神父继续道:“还剩最后一处有嫌疑的位置,把那边也弄清楚,我看他们还怎么找借口——”
“对了,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:“你找到可以帮忙的人了么?我们总得以防万一。我听说巴里希的让娜小姐也在这里,她应该是个各方面都靠得住的人……”
“我找她了,她也愿意。不过她最近的状态——不太好。”审判官小姐回答。
“也是这事?”神父苦笑了下,指了指她手中的小陶罐。罐里盛着的汤上,漂着些草叶:“我听说,她正在带头斋戒。不过说实话,我现在也不敢吃营地里的任何肉了——”
他们抱怨了一番,裹紧外袍,走出了帐篷。
一阵风让两人忍不住都缩了缩脖子。
他们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人,而且总归还有些热汤喝。至于其他士兵,就只能看运气了。
两人沿着营中小路前行,正巧看到旁边,有人赶着大车经过。车上堆满了尸体,随车的仆役正把一个教士打扮的人抬起,丢到车上。
“前几天还听见他在营地里到处喊口号呢。”神父随口感慨道。
两边的营帐旁,不少士兵正靠着草垛,坐在那里。有人低着头,没什么动静,也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。
两名仆役走上前,碰了碰其中一人,那人随即歪倒在地上。仆役们把他抬起,正要往车上丢,他突然又动了下。
仆役们抱怨了句,合力将他丢回了草垛边。几个倒霉的士兵被那家伙砸到,原本悄无声息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骂声。
“每天都在死人。”审判官小姐说。
“指挥官们有什么对策么?”神父问。
“对策……我觉得他们就没怎么当回事。”她摇摇头。
神父只能唏嘘一阵。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鼓声。他抬眼向城市方向望去,见那里旗帜摇动,似乎要有什么动作。
士兵们都无动于衷,有人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。一名军官从帐篷里探出头,向城市那边看了看,又缩了回去。
“这时怎么了?”神父问。
“城里每天都要来几次,制造不少动静,惊扰我们。”审判官小姐说:“之前隔三差五就有人出来袭扰,把全军上下都折腾得够呛。这段时间好了些,城里的人也不怎么出来了。”“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吧?”神父怀疑道:“指挥官们难道想不到这种可能?”
“想到又能怎么办?”审判官小姐摊摊手:“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了。夜间,他们也经常没来由地击鼓,让整支军队都睡不好觉。我听说,有些人听到鼓声就神经兮兮,都不太正常了。这样下去,用不了多久,军营里就得出现动乱。”
“他们随意进出城,这边都制止不了么?”神父问:“他们到底怎么出来的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审判官小姐嗤了一声:“在旧大陆,围城战的时候,城里发动反击也是挺常见的事情,何况这些更狡猾的人。军官们没那个能力去应付,我们又能怎么办?”
神父露出无奈地神情。
两人一路无话,一直走到目的地。远远看去,有人扛着面旗子,正准备离开。
两人急忙上前,一边与她寒暄,一边。然而让娜小姐似乎并不太想说话,只是承诺会派人帮忙,就不再言语。
不过她的几名侍从中,倒是有人十分健谈。他很快和两人聊了起来。
“我们早都习惯了,可惜她还是受不了。”他小声对神父说:“要我说,她就不该在这儿强撑着了。”
“这次呢?又是什么事情?”审判官小姐问:“她最近不是不想管这些事么?”
“上头想和守军谈判。”侍从说:“之前要求和谈,城里的人理都不理。前天老爷们开会,有人说她和守军的将领认识,就让她去打招呼,看对方愿不愿意露面。”
“我看是没用。”审判官小姐确信地说:“城里的人又不傻,现在还相信和谈的诚意……”
“只要有和平的希望,我就会努力的。”让娜小姐突然回头,说了一句。
三人对视了一眼,默契地没说什么。
“我听说,之前你们已经击杀了城里的领主,是这样么?”还是神父打破了沉默:“是谁的功劳?”
“一个雇佣弓箭手。可能是个流浪精灵——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。”侍从不在意地回答:“还没领到赏金,就被城上的人射死了。”
“现在的领主叫什么?他的前任呢?”神父有些好奇:“我还不太清楚这些消息。”
“我也搞不太懂,东方人的名字太难记了。”侍从挠挠头:“原本那位,帝国人叫他冯西域公爵。应该是从草原人那里听来的名字。现在这个我听圣女说过一次,让我想想……”
“大家都说,没发现敌人大旗的纹样出现变化,所以应该还是同一个家族在统治。再加上之前听说的——”他思考了片刻,推测道。
“现在主持作战的,应该是新公爵,‘富裕者’程二世。”他总结道。
“怪不得他读过这么多书,还懂得如何作战。原来他是公爵的继承人。”审判官小姐也有些惊奇:“不过我当时还真没看出来他很富裕……”
“哎,谁知道呢?”侍从耸耸肩:“我们圣女对他的了解,说实话也不太多。不过,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。从圣城守卫到乌尼亚的村夫,能上的人已经轮流上了一圈,谁也没能攻下城墙。现在,我们的箭矢都不够了,想攻城更困难了。”
“运输出问题了么?”审判官小姐问。
“沿路都没人了。”神父抱怨道:“我来这里的时候听人说,整个乌尼亚都是一团糟。帝国上下都在试图向东扩张,而他们的目标可不止是这里。很多人赶不上前锋,就带领部下跑乌尼亚发财去了——你知道,他们觊觎那里很久了。”
“没人管管么?”审判官小姐有些吃惊。
“他们早就不对付了。从皇帝向下,对此都是默许的。”侍从插嘴道:“战争刚开始的时候,最虔诚、最善战的乌尼亚人,就都被带去前线了。他们本来就抵挡不住帝国的蚕食,现在更没戏。”
“何况,他们是为了神圣远征来的,有足够的借口征集物资和劳力。”他耸耸肩,补充道:“虽然我很怀疑,等这一仗打完,那里还能剩下多少人。”
“怪不得那些乌尼亚贵族有机会就想回去……”审判官小姐嘀咕道。
“回去也没什么用。”神父说:“现在那里到处都是乱兵。我们的队伍如果没有护卫,估计也会被打劫。他们根本不管你是谁。而且我听说,当地的存粮全都被收走了,因此被焚毁的村落也不在少数。我们一路的补给都很成问题,他们就算带兵回去,也得饿肚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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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篷里,一个头发花白,披着粗布长袍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从旁边提起一个小陶罐,递给了她。
审判官小姐在他对面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她摘下手套,搓了搓手,又接过陶罐,啜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,明娜?”他问:“调查有进展么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她摇摇头:“我详细盘问了那几个声称自己看到尸体活动的人,但并没有找到可疑的踪迹。您那边呢,神父?”
“我也没找到。”神父扬了扬眉头,也拿起一个杯子,抿了一口:“我检查了几个可疑地点的魔力残留,没有发现黑巫术的迹象。我想,大主教总算能稍微松口气了。”
“他应该去关心更重要的事情。”审判官小姐毫不留情地说:“您知道么,现在军队里出现了很多来路不明的肉。我稍加调查,就发现了这些肉的来龙去脉——不要告诉我大主教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我认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亡灵生物。”她直言:“在食用尸体的,就是这些信徒和士兵。”
神父抬起视线,又颓然垂下,长长吁了口气。
“我们一直在与各种怪物和黑巫师作战,结果这里……”审判官小姐还是忍不住,略显激动地说了下去。
“自我加入修会时,您就一直给予我指导。我也一直相信,我们是为了人类而战斗的。可是您看看,我们试图保护的人都在干什么?我们的教友、兄弟,都在干什么?”
“我去质问大主教,他只是说,这都是必要的罪恶。为了战胜异教徒,总会需要付出代价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因此这些都可以容忍,也可以被神原谅。”她的声音小了些:“您觉得,是这样的么?”
神父无言地捧着杯子,没有立刻回答她。
过了半晌,他摇了摇头。
“罪恶就是罪恶。”他坚定地看向审判官小姐:“如果我们也向罪恶妥协,我们与我们制裁的那些邪恶之徒又有什么区别?”
审判官小姐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该如何做呢?”
神父顿了下,又沉默下来。
“从眼前的做起吧。”末了,他一脸无奈地说:“教会内部出问题都不止一两回了,我们急也没什么用。先把现在的任务解决掉吧。”
审判官小姐再次点点头,又叹着气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明天晚上就行动。”神父继续道:“还剩最后一处有嫌疑的位置,把那边也弄清楚,我看他们还怎么找借口——”
“对了,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:“你找到可以帮忙的人了么?我们总得以防万一。我听说巴里希的让娜小姐也在这里,她应该是个各方面都靠得住的人……”
“我找她了,她也愿意。不过她最近的状态——不太好。”审判官小姐回答。
“也是这事?”神父苦笑了下,指了指她手中的小陶罐。罐里盛着的汤上,漂着些草叶:“我听说,她正在带头斋戒。不过说实话,我现在也不敢吃营地里的任何肉了——”
他们抱怨了一番,裹紧外袍,走出了帐篷。
一阵风让两人忍不住都缩了缩脖子。
他们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人,而且总归还有些热汤喝。至于其他士兵,就只能看运气了。
两人沿着营中小路前行,正巧看到旁边,有人赶着大车经过。车上堆满了尸体,随车的仆役正把一个教士打扮的人抬起,丢到车上。
“前几天还听见他在营地里到处喊口号呢。”神父随口感慨道。
两边的营帐旁,不少士兵正靠着草垛,坐在那里。有人低着头,没什么动静,也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。
两名仆役走上前,碰了碰其中一人,那人随即歪倒在地上。仆役们把他抬起,正要往车上丢,他突然又动了下。
仆役们抱怨了句,合力将他丢回了草垛边。几个倒霉的士兵被那家伙砸到,原本悄无声息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骂声。
“每天都在死人。”审判官小姐说。
“指挥官们有什么对策么?”神父问。
“对策……我觉得他们就没怎么当回事。”她摇摇头。
神父只能唏嘘一阵。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鼓声。他抬眼向城市方向望去,见那里旗帜摇动,似乎要有什么动作。
士兵们都无动于衷,有人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。一名军官从帐篷里探出头,向城市那边看了看,又缩了回去。
“这时怎么了?”神父问。
“城里每天都要来几次,制造不少动静,惊扰我们。”审判官小姐说:“之前隔三差五就有人出来袭扰,把全军上下都折腾得够呛。这段时间好了些,城里的人也不怎么出来了。”“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吧?”神父怀疑道:“指挥官们难道想不到这种可能?”
“想到又能怎么办?”审判官小姐摊摊手:“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了。夜间,他们也经常没来由地击鼓,让整支军队都睡不好觉。我听说,有些人听到鼓声就神经兮兮,都不太正常了。这样下去,用不了多久,军营里就得出现动乱。”
“他们随意进出城,这边都制止不了么?”神父问:“他们到底怎么出来的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审判官小姐嗤了一声:“在旧大陆,围城战的时候,城里发动反击也是挺常见的事情,何况这些更狡猾的人。军官们没那个能力去应付,我们又能怎么办?”
神父露出无奈地神情。
两人一路无话,一直走到目的地。远远看去,有人扛着面旗子,正准备离开。
两人急忙上前,一边与她寒暄,一边。然而让娜小姐似乎并不太想说话,只是承诺会派人帮忙,就不再言语。
不过她的几名侍从中,倒是有人十分健谈。他很快和两人聊了起来。
“我们早都习惯了,可惜她还是受不了。”他小声对神父说:“要我说,她就不该在这儿强撑着了。”
“这次呢?又是什么事情?”审判官小姐问:“她最近不是不想管这些事么?”
“上头想和守军谈判。”侍从说:“之前要求和谈,城里的人理都不理。前天老爷们开会,有人说她和守军的将领认识,就让她去打招呼,看对方愿不愿意露面。”
“我看是没用。”审判官小姐确信地说:“城里的人又不傻,现在还相信和谈的诚意……”
“只要有和平的希望,我就会努力的。”让娜小姐突然回头,说了一句。
三人对视了一眼,默契地没说什么。
“我听说,之前你们已经击杀了城里的领主,是这样么?”还是神父打破了沉默:“是谁的功劳?”
“一个雇佣弓箭手。可能是个流浪精灵——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。”侍从不在意地回答:“还没领到赏金,就被城上的人射死了。”
“现在的领主叫什么?他的前任呢?”神父有些好奇:“我还不太清楚这些消息。”
“我也搞不太懂,东方人的名字太难记了。”侍从挠挠头:“原本那位,帝国人叫他冯西域公爵。应该是从草原人那里听来的名字。现在这个我听圣女说过一次,让我想想……”
“大家都说,没发现敌人大旗的纹样出现变化,所以应该还是同一个家族在统治。再加上之前听说的——”他思考了片刻,推测道。
“现在主持作战的,应该是新公爵,‘富裕者’程二世。”他总结道。
“怪不得他读过这么多书,还懂得如何作战。原来他是公爵的继承人。”审判官小姐也有些惊奇:“不过我当时还真没看出来他很富裕……”
“哎,谁知道呢?”侍从耸耸肩:“我们圣女对他的了解,说实话也不太多。不过,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。从圣城守卫到乌尼亚的村夫,能上的人已经轮流上了一圈,谁也没能攻下城墙。现在,我们的箭矢都不够了,想攻城更困难了。”
“运输出问题了么?”审判官小姐问。
“沿路都没人了。”神父抱怨道:“我来这里的时候听人说,整个乌尼亚都是一团糟。帝国上下都在试图向东扩张,而他们的目标可不止是这里。很多人赶不上前锋,就带领部下跑乌尼亚发财去了——你知道,他们觊觎那里很久了。”
“没人管管么?”审判官小姐有些吃惊。
“他们早就不对付了。从皇帝向下,对此都是默许的。”侍从插嘴道:“战争刚开始的时候,最虔诚、最善战的乌尼亚人,就都被带去前线了。他们本来就抵挡不住帝国的蚕食,现在更没戏。”
“何况,他们是为了神圣远征来的,有足够的借口征集物资和劳力。”他耸耸肩,补充道:“虽然我很怀疑,等这一仗打完,那里还能剩下多少人。”
“怪不得那些乌尼亚贵族有机会就想回去……”审判官小姐嘀咕道。
“回去也没什么用。”神父说:“现在那里到处都是乱兵。我们的队伍如果没有护卫,估计也会被打劫。他们根本不管你是谁。而且我听说,当地的存粮全都被收走了,因此被焚毁的村落也不在少数。我们一路的补给都很成问题,他们就算带兵回去,也得饿肚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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