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 99 夏洛特与文明的年龄
宴会厅里,钱程和夏洛特一边品尝食物,一边小声交谈着。
“我知道苏小姐也想参加,但我实在无能为力。”夏洛特一脸认真地说:“和她在一起,我们确实会更加安全,但我觉得,这里并不是特别危险的环境。我们两个已经够应付了。”
“别忘了,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是谁。难道还会专门摆个鸿门宴对付我们?完全没有这个必要。”她指了指周围,低声说:“而且参加宴会的,都是各个家族比较核心的代表。你没发现艾伯特都没来?”
钱程闻言,打量了一圈。
来参加宴会的,彼此大多是熟人。从宴会开始到现在,已经有不少人来和夏洛特打招呼。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以往地位很高、如今却破落了的老贵族,和夏洛特如今的家族,处境差不多。
虽然目前还没人谈正事,但出现在这个会场,本身就是十分明确的表态了。不用明说,其他人就会知道,与会者有着共同的利益和诉求。在进行决策时,也会根据他们的规模和力量,考虑他们的意见。
同样,这里没有汉朝,都护或者刺史的官职,他们也不承认。主人接受钱程跟着拜访的原因,当然也很明显。钱程能猜出,其他客人显然也都知道。
大部分人对待钱程的态度,都有些不自然。连看夏洛特的眼神,也显得怪怪的。或许是出于礼节,照顾加拉西亚家族的面子,目前还没人当面质问、指责他俩。但气氛的异常,已经到了众人都能看出的地步。
偶尔有人关注钱程,目光里都是显而易见的意外、排斥,当然,还有更令他疑惑的鄙夷。
“艾伯特给咱们的穿着标准难道是错的?”钱程奇怪地小声询问,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“没错。”夏洛特并不隐瞒,如实说道:“他们鄙夷的是你自己。他们奇怪和反感的,是我把你带过来了。他们觉得这是败坏了贵族的形象,所以连带着我,也一起排斥了。”
“哎?”钱程大惊:“他们怎么看出来的?早知道不说我是神学家了……”
——自我介绍的时候,为了拉近和其他客人的距离,钱程特意声称自己也是神学学者,是他们的教友。但按夏洛特的意思,自己应该还是露馅了。
作为专业使者,扮演其他角色去刺探情报,是他经常要做的事。在第一纪居然栽了跟头,当然要好好寻找原因,以待改进。
“肯定是被他们看出来,我其实不喜欢小男孩了。”稍加思索,钱程就找到了最难伪装的部分。
“……倒不是这方面。”夏洛特指正道:“家族里给我提醒过,说带着一个没有背景的东方人做男伴,很容易招来非议。”
接着,她把不久前听来的解释和劝告,给钱程复述了一遍。
“震旦国混得挺惨啊。”钱程评价道:“让我想起来当年西域的情况了。”
“你们也遇到过这种事?”夏洛特有些意外。
“比他们好一点。”钱程说:“最早的时候,匈奴势大。匈奴使者四处往来,各国都好吃好喝照看着,没人敢找他们的麻烦。但汉朝使者过去,就不时被人刁难。不出钱,就没有吃的,也没有马换。一直到汉朝击败匈奴,伐灭惹事的小国,他们才老实下来。”
“看看吧,第一纪也是一样的。”钱程指了指会场中心的人:“什么时候震旦国把新迦太基打的丧师远遁,咱们在这儿吃饭,就不用给钱了。”
“……不用给钱?”
“是啊,我们汉使在西域,都是让他们自己出钱,供给我们伙食。这是他们该做的。”钱程豪迈地说:“要不然,也太丢人了吧。”
夏洛特无奈地扶了下额头,觉得自己就不该提这个话题的。
她见过张威等人,再对比下钱程,就能明显看出差别。这两群人样貌差别不大,但他们的心态,则全然不同。
汉朝使者里,有一些是从事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正式工作,但大多数,其实更类似西洲的冒险家。他们从皇帝那里得到任命,就招募人手,去域外冒险。
至于他们的目的,也没有多高尚。皇帝派遣他们,主要就是为了收集西方的珍奇,能赚到钱,当然就更好。富有的人自己筹备额外的财货,贫穷的人则直接找皇帝借钱。到最后,甚至有人花钱购买使者的身份,想获得发财的机会。
皇帝不但不阻止,反而对此乐见其成,用赏赐和商贸利润,吸引有野心的人去西域冒险。到最后,西域往来的使者,大部分都是这种冒险家。“你是不是对于下馆子不给钱有种执念啊。”她无语地说。
——哪怕凉州建立之后,钱程向西洲各国派出的使节,也是飞扬跋扈,从来不把沿途各国放眼里。夏洛特找了好几次,但钱程等人一直觉得没必要管。
为此,夏洛特又是找人说情,又是在会议上讲理,最后,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们。凉州长吏们同意,今后来往的吏卒,都打白条赊账,加拉西亚官府先替他们垫着钱。等每年秋季核算官府收支时,再以回报朝贡的名义,找州里统一报销。
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,却非要绕一大圈,这些人的心态可见一斑。
果然,钱程摇摇头,明显是想搪塞过去——他并不觉得,这是件大事。
“哎,这方面,你们要是能学学震旦国,就好了。”夏洛特摇头叹气道。
“为什么要学他们?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他们是被蛮夷揍怕了,我们又不是。”
“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。”夏洛特摇摇头。
钱程自己或许都没认真思考过原因,但夏洛特却隐然有些想法。
第一纪的震旦人看起来内敛的多,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天性。张威和钱程之前都认定,是现在的震旦人实力不济,打不过蛮夷,才只能缩手缩脚。两人为此感慨了好几回。
“真的是这么简单么?”夏洛特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。
“你们给我的整体印象,是自信而张扬的——张扬到了蛮横的程度。”她没有避讳,如实说道:“现在了解的多了,我也清楚,这种自信不是没来由的宗教信念,而是你们历史的产物。”
“文明不绝如缕的危急时刻,你们成功度过;恐怖的天灾面前,你们也照样撑了过去。所以,你们也保持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态。”她看着钱程,说道:“你根本不相信,有什么能战胜你们,是这样么?”
钱程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反驳她隐含的职责,只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西洲那边,是明确经历过文明的大倒退的,而且可能还不止一次。但你们不一样。”夏洛特继续说:“除了遥远缥缈的第一纪故事,你们的记忆里,从未出现过文明的中断和衰落。”
“从上古先王的时代,到汉朝兴盛,整个历史,一直都是逐渐发展,越来越发达的。所以荀子才会认为,今人必然超越古人。”她看了看钱程,确信地说:“你们也很少担忧自己的文明会崩塌吧。”
钱程叹了口气,又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,大家都能看出来。”夏洛特笑道:“而且,哪怕面对神灵,你们都会狡猾却大胆地试探,再想办法加以利用。这种人还会怕什么?至于那些实力还不如你们的,就更不用提了。”
“而震旦国呢?他们已经承受过一轮又一轮的失败。我只听张生谈及几次,都会惊叹于他们经历的惨痛。我觉得,就算将来,他们对于其他国家,拥有汉朝一样的实力优势,他们的心态,也不会和你们相同了。”
“或许,一个文明和一个人一样。”她比喻道:“你们是年少轻狂的年龄,而他们,已经是历经沧桑的成熟人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,他们永远回不到你们那种心态了。”夏洛特摇了摇头:“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这就不是我能判断的了。”
PS1:
自乌孙以西至安息,近匈奴。匈奴尝困月氏,故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到国,国传送食,不敢留苦。及至汉使,非出币物不得食,不市畜不得骑,所以然者,以远汉,而汉多财物,故必市乃得所欲。——《汉书·西域传》
PS2:
汉使的人员和素质:
自从张骞开辟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,那些吏士争着上书谈论外国物产的稀奇古怪以及通使的利害关系,请求出使。汉武帝因为西域偏僻遥远,并非人人都乐意去,便接受他们的言论,给予出使的符节,招募官吏和百姓而不问应募者的身份资历,为这些人准备好随行人员打发他们出使,以此扩大出使西域人员的来源。
这些人回来时,难免有劫掠和盗窃来的财物,以及执行使命时违背汉武帝的旨意,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西域的情况,就每每审查他们并致以重罪,以激发他们发奋去立功赎罪,再次请求出使西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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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苏小姐也想参加,但我实在无能为力。”夏洛特一脸认真地说:“和她在一起,我们确实会更加安全,但我觉得,这里并不是特别危险的环境。我们两个已经够应付了。”
“别忘了,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是谁。难道还会专门摆个鸿门宴对付我们?完全没有这个必要。”她指了指周围,低声说:“而且参加宴会的,都是各个家族比较核心的代表。你没发现艾伯特都没来?”
钱程闻言,打量了一圈。
来参加宴会的,彼此大多是熟人。从宴会开始到现在,已经有不少人来和夏洛特打招呼。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以往地位很高、如今却破落了的老贵族,和夏洛特如今的家族,处境差不多。
虽然目前还没人谈正事,但出现在这个会场,本身就是十分明确的表态了。不用明说,其他人就会知道,与会者有着共同的利益和诉求。在进行决策时,也会根据他们的规模和力量,考虑他们的意见。
同样,这里没有汉朝,都护或者刺史的官职,他们也不承认。主人接受钱程跟着拜访的原因,当然也很明显。钱程能猜出,其他客人显然也都知道。
大部分人对待钱程的态度,都有些不自然。连看夏洛特的眼神,也显得怪怪的。或许是出于礼节,照顾加拉西亚家族的面子,目前还没人当面质问、指责他俩。但气氛的异常,已经到了众人都能看出的地步。
偶尔有人关注钱程,目光里都是显而易见的意外、排斥,当然,还有更令他疑惑的鄙夷。
“艾伯特给咱们的穿着标准难道是错的?”钱程奇怪地小声询问,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“没错。”夏洛特并不隐瞒,如实说道:“他们鄙夷的是你自己。他们奇怪和反感的,是我把你带过来了。他们觉得这是败坏了贵族的形象,所以连带着我,也一起排斥了。”
“哎?”钱程大惊:“他们怎么看出来的?早知道不说我是神学家了……”
——自我介绍的时候,为了拉近和其他客人的距离,钱程特意声称自己也是神学学者,是他们的教友。但按夏洛特的意思,自己应该还是露馅了。
作为专业使者,扮演其他角色去刺探情报,是他经常要做的事。在第一纪居然栽了跟头,当然要好好寻找原因,以待改进。
“肯定是被他们看出来,我其实不喜欢小男孩了。”稍加思索,钱程就找到了最难伪装的部分。
“……倒不是这方面。”夏洛特指正道:“家族里给我提醒过,说带着一个没有背景的东方人做男伴,很容易招来非议。”
接着,她把不久前听来的解释和劝告,给钱程复述了一遍。
“震旦国混得挺惨啊。”钱程评价道:“让我想起来当年西域的情况了。”
“你们也遇到过这种事?”夏洛特有些意外。
“比他们好一点。”钱程说:“最早的时候,匈奴势大。匈奴使者四处往来,各国都好吃好喝照看着,没人敢找他们的麻烦。但汉朝使者过去,就不时被人刁难。不出钱,就没有吃的,也没有马换。一直到汉朝击败匈奴,伐灭惹事的小国,他们才老实下来。”
“看看吧,第一纪也是一样的。”钱程指了指会场中心的人:“什么时候震旦国把新迦太基打的丧师远遁,咱们在这儿吃饭,就不用给钱了。”
“……不用给钱?”
“是啊,我们汉使在西域,都是让他们自己出钱,供给我们伙食。这是他们该做的。”钱程豪迈地说:“要不然,也太丢人了吧。”
夏洛特无奈地扶了下额头,觉得自己就不该提这个话题的。
她见过张威等人,再对比下钱程,就能明显看出差别。这两群人样貌差别不大,但他们的心态,则全然不同。
汉朝使者里,有一些是从事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正式工作,但大多数,其实更类似西洲的冒险家。他们从皇帝那里得到任命,就招募人手,去域外冒险。
至于他们的目的,也没有多高尚。皇帝派遣他们,主要就是为了收集西方的珍奇,能赚到钱,当然就更好。富有的人自己筹备额外的财货,贫穷的人则直接找皇帝借钱。到最后,甚至有人花钱购买使者的身份,想获得发财的机会。
皇帝不但不阻止,反而对此乐见其成,用赏赐和商贸利润,吸引有野心的人去西域冒险。到最后,西域往来的使者,大部分都是这种冒险家。“你是不是对于下馆子不给钱有种执念啊。”她无语地说。
——哪怕凉州建立之后,钱程向西洲各国派出的使节,也是飞扬跋扈,从来不把沿途各国放眼里。夏洛特找了好几次,但钱程等人一直觉得没必要管。
为此,夏洛特又是找人说情,又是在会议上讲理,最后,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们。凉州长吏们同意,今后来往的吏卒,都打白条赊账,加拉西亚官府先替他们垫着钱。等每年秋季核算官府收支时,再以回报朝贡的名义,找州里统一报销。
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,却非要绕一大圈,这些人的心态可见一斑。
果然,钱程摇摇头,明显是想搪塞过去——他并不觉得,这是件大事。
“哎,这方面,你们要是能学学震旦国,就好了。”夏洛特摇头叹气道。
“为什么要学他们?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他们是被蛮夷揍怕了,我们又不是。”
“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。”夏洛特摇摇头。
钱程自己或许都没认真思考过原因,但夏洛特却隐然有些想法。
第一纪的震旦人看起来内敛的多,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天性。张威和钱程之前都认定,是现在的震旦人实力不济,打不过蛮夷,才只能缩手缩脚。两人为此感慨了好几回。
“真的是这么简单么?”夏洛特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。
“你们给我的整体印象,是自信而张扬的——张扬到了蛮横的程度。”她没有避讳,如实说道:“现在了解的多了,我也清楚,这种自信不是没来由的宗教信念,而是你们历史的产物。”
“文明不绝如缕的危急时刻,你们成功度过;恐怖的天灾面前,你们也照样撑了过去。所以,你们也保持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态。”她看着钱程,说道:“你根本不相信,有什么能战胜你们,是这样么?”
钱程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反驳她隐含的职责,只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西洲那边,是明确经历过文明的大倒退的,而且可能还不止一次。但你们不一样。”夏洛特继续说:“除了遥远缥缈的第一纪故事,你们的记忆里,从未出现过文明的中断和衰落。”
“从上古先王的时代,到汉朝兴盛,整个历史,一直都是逐渐发展,越来越发达的。所以荀子才会认为,今人必然超越古人。”她看了看钱程,确信地说:“你们也很少担忧自己的文明会崩塌吧。”
钱程叹了口气,又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,大家都能看出来。”夏洛特笑道:“而且,哪怕面对神灵,你们都会狡猾却大胆地试探,再想办法加以利用。这种人还会怕什么?至于那些实力还不如你们的,就更不用提了。”
“而震旦国呢?他们已经承受过一轮又一轮的失败。我只听张生谈及几次,都会惊叹于他们经历的惨痛。我觉得,就算将来,他们对于其他国家,拥有汉朝一样的实力优势,他们的心态,也不会和你们相同了。”
“或许,一个文明和一个人一样。”她比喻道:“你们是年少轻狂的年龄,而他们,已经是历经沧桑的成熟人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,他们永远回不到你们那种心态了。”夏洛特摇了摇头:“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这就不是我能判断的了。”
PS1:
自乌孙以西至安息,近匈奴。匈奴尝困月氏,故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到国,国传送食,不敢留苦。及至汉使,非出币物不得食,不市畜不得骑,所以然者,以远汉,而汉多财物,故必市乃得所欲。——《汉书·西域传》
PS2:
汉使的人员和素质:
自从张骞开辟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,那些吏士争着上书谈论外国物产的稀奇古怪以及通使的利害关系,请求出使。汉武帝因为西域偏僻遥远,并非人人都乐意去,便接受他们的言论,给予出使的符节,招募官吏和百姓而不问应募者的身份资历,为这些人准备好随行人员打发他们出使,以此扩大出使西域人员的来源。
这些人回来时,难免有劫掠和盗窃来的财物,以及执行使命时违背汉武帝的旨意,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西域的情况,就每每审查他们并致以重罪,以激发他们发奋去立功赎罪,再次请求出使西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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